消息是陈莽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他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从河边回来,手里没提鱼,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成天正坐在木屋门口削一根木棍——没什么用,就是找点事做。李欣然在屋里整理那些干野花,把它们扎成一束一束,挂在窗边晾着。

  陈莽走到门口,站着,不说话。

  成天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陈莽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挠了挠头,那个动作一做,成天就知道事情不小——陈莽只有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才会挠头。

  “说吧。”成天放下木棍。

  “聚居地那边,”陈莽的声音闷闷的,“出事了。”

  李欣然从屋里走出来,站在成天身后。

  陈莽看了她一眼,继续说:“赵刚的人昨晚去了边缘那几户人家。就那几家一直不肯搬进‘秩序区’的。”

  成天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然后?”

  “他们让人家搬。”陈莽说,“说那边规矩好,安全,有饭吃。那几户不愿意,吵起来了。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把一户人家的房子砸了。老头被砸伤了,腿断了。”

  成天站起来。

  李欣然的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臂——不是拦,是提醒。

  “人呢?”成天问。

  “在聚居地那边。”陈莽说,“他儿子背过来的,想找‘老人会’帮忙。但老人会那帮老居民,你也知道,平时调解调解还行,真遇上这种事……”

  他没说完,但成天懂了。

  老人会管不了赵刚的人。

  陈莽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成天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午夜医院”里,在“欺诈棋局”里,在无数个生死关头,陈莽看他的眼神。

  等他做决定。

  成天沉默了几秒。

  “走,去看看。”

  ---

  聚居地中央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成天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右腿从膝盖往下,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弯着,裤腿上全是已经干涸的黑红色血迹。

  中年男人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

  旁边站着几个人,穿着和赵刚那边的人一样的衣服——灰蓝色的,款式统一。他们没动手,也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人群里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叹气,但没有人上前。

  成天走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蹲下来。

  “让我看看。”

  中年男人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看了成天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希望,是那种已经绝望到极点之后,什么都不会再相信的空洞。

  “你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听不清。

  “成天。”

  中年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成天……”他喃喃,“我听过的。他们说……你是那个什么‘观察者’……”

  成天没说话。

  中年男人忽然松开老人,膝盖一转,直接跪在成天面前,额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求你。”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求你……帮帮我们……”

  成天伸手扶他,他不起来,只是趴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

  “他们砸了我的房子。”他说,声音断断续续,“我爸拦着,他们推他……他从台阶上滚下来……腿就成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成天,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是希望,是那种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时,死死抓住的绝望。

  “他们说,是‘规矩’。”他说,“说我们不搬,就是破坏规矩……我爸说,我们没签过什么规矩……他们说,不用签,在‘秩序区’就得守规矩……”

  成天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赵刚那边的人,昨天就来过。说是‘邀请’,但那架势,谁看不出来是啥意思……”

  又有人说:“老人会去调解了,人家根本不搭理。”

  “那个林远呢?他不是跟赵刚对着干吗?”

  “林远管不了。他不是赵刚那边的人,说话没人听。”

  成天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老人,看着那条变形的腿,看着地上那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收紧。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句话——“你不是来管我们的。你是来看着的。”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看着那些穿着灰蓝色衣服的人,看着周围那些议论纷纷、却没人上前的人群。

  看着。

  他看着了。

  然后呢?

  “成天。”

  李欣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提醒,不是催促,只是叫了他一声。

  成天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林远来了。”

  人群让开一条道。

  林远快步走进来,脸色很难看。他看了成天一眼,又看了地上那个老人一眼,然后走到那几个灰蓝衣服面前。

  “谁让你们动手的?”

  那几个灰蓝衣服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赵哥说了,规矩就是规矩。他们不搬,就……”

  “就什么?”林远的声音冷下来,“就砸房子?就打人?”

  那人没说话。

  林远盯着他们,盯了好几秒,然后说:“滚。”

  那几个人走了。

  林远转过身,走到成天面前。他看了成天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请求,是一种……等待。

  “你不该来的。”他说。

  成天看着他。

  “那你呢?”

  林远沉默了几秒。

  “我该来。”他说,“因为我站中间。你呢?”

  他没有等成天回答,转身走了。

  成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陈莽走过来,压低声音:“成天,那老头……”

  成天回头。

  李欣然已经蹲在那个老人身边,正在检查他的腿。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攒的草药,吴教授从聚居地换来的那些。她把草药嚼碎了,敷在老人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起来。

  老人疼得直抽气,但没叫出声。

  那个中年男人跪在旁边,看着李欣然的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恢复——不是希望,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说不清的东西。

  李欣然包扎完,站起来,看了成天一眼。

  什么都没说。

  但成天懂了。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陈莽走在最前面,脚步踩得很重,像要把地踩出坑来。李欣然走在成天身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但成天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走到木屋门口,陈莽忽然停下来。

  “成天。”他背对着他们,声音闷闷的,“你就打算这么看着?”

  成天没有说话。

  陈莽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还有一种成天很少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失望。

  “那老头,腿断了。”陈莽说,“他儿子跪在地上求你。你就这么看着?”

  成天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想让我怎么做?去把赵刚打一顿?去把他的人全赶走?”

  “我不知道!”陈莽吼出来,“但我他妈知道,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瞪着成天,瞪了好几秒,然后一甩手,走了。

  朝河边走的。

  成天看着他的背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李欣然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他说的有道理。”她说。

  成天侧过头看她。

  “你也觉得我该管?”

  李欣然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说:“你不是他父亲。但你得替他做决定。”

  成天沉默。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陈莽不是生气他不去打架。陈莽是生气他什么都不做。

  可是做什么?

  冲过去,用规则压赵刚?那他成天和赵刚有什么区别?一个用规矩,一个用规则,都是拿力量压人。

  继续看着?那今天断腿的是那个老人,明天呢?后天呢?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黑下来。

  陈莽没回来。

  李欣然进屋点了灯,窗台上那束野花在灯光里,影子一晃一晃的。

  成天还站在门口。

  然后他看见远处有个人影走过来。

  不是陈莽。

  是林远。

  林远走到他面前,站定。

  “我来告诉你两件事。”他说,声音很平静,“第一,那个老头,腿保住了。你那个女伴,手很巧。”

  成天点头。

  “第二,”林远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清楚表情,“赵刚那边,有人对今天的事不满。不是所有人,都支持他这么干。”

  成天的心跳了一下。

  “谁?”

  “我不能说。”林远说,“但你记住,赵刚不是铁板一块。”

  他转身要走。

  “林远。”成天叫住他。

  林远停下来。

  “你到底站哪边?”

  林远沉默了几秒。

  “我站中间。”他说,“但中间,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走了。

  成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聚居地的灯火星星点点。

  河边传来哗哗的水声,不知道是河水流淌,还是陈莽在砸什么东西。

  李欣然走到他身边。

  “进去吧。”她说。

  成天没动。

  他看着那些灯火,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聚居地,看着那片废墟的方向——那扇透明的门,还在那里发光。

  “我想起我爸说的那句话了。”他忽然说。

  李欣然没有说话。

  “他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成天说,“我以前以为,这条路是往里走的。走下去,走到方舟的核心,走到规则的最深处。”

  他顿了顿。

  “现在才知道,这条路是往外走的。”

  李欣然看着他。

  “往哪儿?”

  成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些灯火,看着那些在黑夜里亮起来的光。

  “明天再说吧。”他说。

  李欣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还是那么凉,那么稳。

  成天忽然想,这条路,可能真的比他想的长。

  长得多。

  ---

  夜深了。

  陈莽还没回来。

  成天躺在木屋里,睁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

  李欣然睡在他旁边,呼吸平稳。

  他想起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想起那双眼睛里绝望的空洞。想起那个老人的腿,想起地上那摊干涸的血迹。想起林远说的那句话——“中间,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很亮。

  远处,聚居地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

  但有些人的眼睛,正睁着。

  等着天亮。

  等着看,那个“观察者”,到底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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