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求你放了我。我肯定不报公安。”女人颤抖着哭求。

  四下一片漆黑,只能看到前方桌案前,一身蓝色粗布工装的男人,正背对着女人在桌子上操作着什么。

  一股浓烈的化工品混浊的味道侵入鼻息,呛得人快要窒息。

  男人忽然转身,脸上照着一个没有表情的大眼睛娃娃脸面具,吓得女人发出一声尖叫。随即,一整杯的不明液体陡然泼向女人。

  “啊!好疼啊!我的脸……”

  看着女人痛苦地翻滚,他愈加兴奋,嗓子里发出奇怪的笑声。

  他轻柔抚摸着女人的脖颈,四肢,仿佛每一寸光滑的皮肤在他眼里都是一种罪过。

  片刻之后,他举着更大的容器,再次靠近痛苦哀嚎的女人,像给美食淋上酱汁般将液体淋在女人曼妙躯体上。

  “啊!啊!……好痛……你杀了我吧……”

  女人蜷缩着在地上打滚,空间中弥散着男人破锣一样的怪笑。

  ……

  “程年!你画的什么玩意儿?”

  身体上强烈地烧灼感和那股让人窒息的化工品味道消失了。从意识中缓过神来的程年同学,这才发现自己画布上画的正是刚刚脑海里的情景。

  这种状态好久没有出现了,难道,难道,它又回来了?

  “我让你临摹,没让你演绎。我记得今天的主题是人物速写不是杀人狂魔吧?”

  纵是美术学院最年轻的教授张许,自诩是个开明豁达包容的新时代自由派教育者,这会也被她画布上的“凶案现场”搞得又气又惊悚。

  真不知该夸她想象力丰富,还是该骂她太信马由缰。

  十八九岁的美院学生,果然是叛逆中的战斗机。

  程年慌乱地护住自己的画布不让他看,抬头看到美丽的模特坐在讲台上,明媚间朝她莞尔。

  是她!被“面具人”泼了不明液体的女人,是上一个临摹模特!

  别人不知道,程年自己很清楚。那个模特,很可能,已经遇害了。

  心跳如擂。

  她以为“能够看到凶案现场”这个特殊能力,早随着她的死一起消亡了。毕竟,穿到八零年代都四年多了,它一直没有出现过。

  她还曾期待就此安心做“程年”这个乖乖女,将来成为一名画家。

  现在看来,“使命”并没有就此放过她。

  她本是后世拥有特异功能的女刑警,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凶案现场,还能在触摸当事人物件时产生共感,因此破案高效准确,有着“悬案清道夫”之称。

  可随着暗处一股势力的到来,她被算计送进“特殊精神病院”,成了研发对象。

  一次实验失败,她香消玉殒。醒来就在一九八六年,程年随养父母外出遭遇车祸爆炸前两分钟。

  根本来不及救出夫妇二人,一声巨响之后,她只剩一身伤痛,大片的记忆灰飞烟灭。

  如今,原主程年的记忆里连自己的身世都拼凑不全。只记得十四岁那年被人送到新家,幸福的日子还没到一年就戛然而止。从此,便在福利院生活。

  三年后,考入南都大学,成了养母同专业的“小师妹”。

  关于她十四岁之前的事……用力想的时候,只觉得心痛难过,其余的完全没印象。

  想必并不快乐。

  几次梦里,也只感受到一双大手握住她,耳畔不住回荡着一句叮咛:“长大了千万不要再当警察!”

  还有,就是,来养父母家之前,她应该一直跟着一个年轻男人生活。

  他要她叫他“小叔叔”。

  然而,她已经记不清他的容貌,只记得他好高好高,腿很长,护她爱她超过任何人。

  “张老师,何薇薇今天怎么没来?”

  “怎么,换人画不出来?不允许人家有事请假啊!”张许被气得满教室蹿,“给你三十分钟,赶紧重画。”

  “她哪天请的假?您知道她家地址吗?”

  “周一。诶?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不知道,不知道。你快点重画,要不然期末没成绩。”

  “我知道!”

  台上的模特朝她莞尔,写了地址交给程年。

  “谢谢。”

  今天都周三了,程年心里直打鼓。麻利收拾起自己的画具,接过地址,不顾张许龇牙咧嘴,留下一句“我也有事,请半天假”一溜烟跑出教室。

  ……

  南城蚂蚁巷114号。

  这里不同于北城,多是建国前遗留下来的老厂职工宿舍。相对于北城的文化氛围,这里主打市井气息浓郁。

  何薇薇的房间位于114号筒子楼二层最西边。

  程年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饭点儿,楼里十分安静,大概上班的上班,留下的也都在午睡。

  她轻轻一推,门竟然自己开了,屋内的灯竟然还亮着。

  房间可真小!陈设也相当简单,却被主人布置得很温馨。

  窗下一张写字台,旁边是一张单人床。床单平整,叠好的被子摞在枕头上,表面有两处圆弧凹陷。

  看来,何薇薇离开这间屋子前,还有另一个人来过。且两人关系很亲密。

  床尾是一个木质搁架,搁架对面放着餐桌和脸盆架。

  应该有两三天没人动过这里,到处落着一层薄灰。

  她走过去拉开写字台的抽屉,里面除了日常杂物外,还有十来块钱和几张粮票。很快,她就被抽屉最里面一本精美的笔记本吸引了。

  内页眉飞色舞写着何薇薇的名字,是本记账簿。

  原来,何薇薇这么节俭!每一页记得都很仔细,但其实她也并不是每日都消费,且每次消费多则一两块,少的,两分钱买个馒头吃一天。

  然而四月十八号,也就是周一,她却突然斥巨资买了很多东西。

  日福斋的点心套盒一个,南都大曲两瓶,百货大楼羊绒围巾一条,羊毛衫一件,以及大白兔奶糖和酒心巧克力若干。总花费两百二十八块五毛三!

  这差不多是她做模特三个月的工资了。

  程年狐疑地翻到下一页,只有一行字:4月18日,火车票两张,十块零四毛。

  然而翻遍抽屉,她却只看到一张火车票,是今早九点发车去往南通的。

  另一张去哪里了?被凶手拿走了?

  合上笔记本的一瞬间,程年眼前突然迸发出一些零星特写。

  一双裹着油污的男士工装靴和一双很像水晶鞋的漂亮透明色女士塑料拖鞋。

  又是漆黑一片,男人正将玻璃杯中的不明液体往她鼻孔里灌。已经疼晕过去的何薇薇,被浓烈的烧灼感猛地激醒。

  程年同步感到一股火焰沿着鼻腔进入喉咙,瞬间皮肉和神经像被炼丹一样紧缩,肺部和腹腔随即融化到火里一般。

  原来,肠穿肚烂是这么痛苦的感觉!

  她疼到想死,手指不自觉往满是灰土的破败水泥地板里抠。

  ……

  就在她的手指几近崩断之际,意识回归,痛感消亡。

  她大口喘息着!单单是共感了死者,就已经痛不欲生。不敢想,何薇薇在死亡之前,经历了何种煎熬。

  程年正欲起身,一眼看到床下整齐地摆放的那双黑色高跟鞋,正是何薇薇平时穿的。而屋内却没有了拖鞋。

  她离开时,应该是穿着拖鞋出去的。她知道自己走不远,很快会回来。所以灯也没关,门也没锁。

  难道,是熟人作案?

  程年将屋内整理妥帖,打开窗帘,想让这间逼仄小屋被阳光重新温暖。

  然而,她却被窗外某处定了神。

  与筒子楼相隔一条马路的对面,一栋孤零零未建成却也没有在建设中的小楼掩映在绿荫当中。

  破败的烂尾楼,水泥地面,门窗全无,更没有灯光……

  这不正是脑海里出现的凶案现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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