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波家的老宅在老城区,靠近四天王寺那边,是一个很安静的地方,平时早上还能远远听到寺庙里的敲钟声。

  是座独立的小院。

  拐过一排木栅栏,少女在一扇旧木门前停下,回头看了林染一眼。

  “到了。”

  等了几息,门内传来脚步声。

  池波静华站在门后,穿着一身素白道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还沾着点点泥土,看到和叶,眉眼舒展开来,正要开口,少女却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的人。

  “静华阿姨,你看我把谁给您带过来了!”

  池波静华的目光越过和叶,落在林染身上,停了一瞬,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质问,只是微微顿了顿,然后了然。

  她知道了。

  知道他知道了。

  不用和叶开口解释,不用林染说什么开场白,她只看了一眼,就全都明白了。

  “来了。”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日里在街角遇见邻居太太时的问候没有两样,既不刻意压低以示沉重,也不故意拔高以示轻松。

  就好像林染不是什么远道而来、带着满腹心思的客人,而是隔壁邻家的少年,放学之后顺路来串个门,她刚好在院子里松土,手上还沾着泥,所以也懒得跟他客套。

  林染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池波静华已经转过身:“别站着了,先进来。”

  这种情况,小男人也只好把满肚子的话先咽回去,跟和叶一起抬脚跟了进去。

  对方的变化很大。

  跟在火车上初遇时相比,变化太大了。

  上次在北斗星列车的卧铺包厢里,对方穿着素雅的和服,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种低调内敛、静美而不张扬的气质。

  而现在,白菊变成了青松。

  原本宽松的和服换成了一件紧身的素白道袍,发髻换成一束干净利落的马尾,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上面还沾着点点泥土。

  这种变化是由内而外的。

  不是换了衣服、换了发型那么简单,而是整个人的气场从“静”转向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开”。

  就像是冬天挪开了一块石头,底下的草芽就自己探出头来。

  林染也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好还是坏。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自己是带来这种转变的罪魁祸首。

  院子里有几株梅树,二月正是花期,红的白的开了满枝,暗香浮动在暮色里,和泥土翻新的清香搅在一起。

  梅花树下摆着一张小石桌和几只石凳,桌上一壶茶还在冒着热气,旁边的花坛才松了一半,小铲子插在土里,旁边摆着几株待栽的花苗。

  池波静华走了几步才发觉身后的少年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见林染正盯着那个松了一半的花坛发呆,解释道:

  “刚才在给花坛换土,立春了,正好撒些新种,走吧,先进屋。”

  她带着两人脱了鞋,踏上木廊。

  房间是传统的和式格局,榻榻米上铺着蔺草席,正中一张矮桌,角落里立着一把竹剑,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副歌牌,牌面朝上,最上面一张是“难波津に 咲くやこの花 冬ごもり”。

  “随便坐,别拘束。”

  池波静华在矮桌旁停下,转过头看着两人,又问了句:“茶还是饮料?”

  “饮料!”

  和叶举手。

  林染斜了她一眼。

  大大威严,令少女很识趣的改口道:“茶,静华阿姨,我要茶。”

  池波静华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先洗了洗手,片刻后,拎着一壶茶走出来,在两人对面坐下,一人倒了一杯。

  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和叶端起茶杯,把脑袋缩在杯沿后面,一双水绿色的大眼睛左转转,右转转,刚才在巷口那副“大大你放心我陪着你”的义气模样已经完全切换成了另一种模式。

  难过归难过,但吃瓜是吃瓜,两不耽误。

  她现在就是一只抱着茶杯的松鼠,安静地等着看下一幕。

  气氛安静了几秒。

  林染吸了口气,嘴唇翕动,刚要开口,池波静华抬手,轻轻虚按了一下。

  “不怪你。”

  她的声音和她这个人一样,柔软但不是没有筋骨,温和但不是没有主见:“这是我自己做的选择,跟你没有关系。”

  说着,池波静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目光落在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上,语气平缓得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我跟他认识的时候,才十九岁,那时候他在警校,我在大学,朋友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他就跟我讲他以后要当警察,要抓尽天底下所有的坏人,我说好,我等你。”

  “等了三年,他调回大阪,我们结了婚,有了平次,他工作越来越忙,我在家带孩子,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一过就是快二十年。”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二十年的夫妻,要说没有感情,那是假话,但有些时候,感情还在,人却已经不在同一条路上了。他习惯了审犯人,我习惯了被审,以前觉得这是夫妻之间的默契,后来才发现,这只是习惯……习惯这东西,比什么都可怕,它会让你以为一切都还好,其实早就不好了。”

  “那天晚上,他拿着报纸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那条路,确实已经走到头了。

  不是谁对谁错,不是谁好谁坏,只是走完了就是走完了,再往前走,也不会有新的风景了。”

  池波静华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林染,目光平静柔软。

  “所以你不用自责,你不是原因,你只是那个让我终于看清楚一切的契机,如果不是你,可能是别的事;如果不是现在,可能是以后的某一天……该来的,总会来的。”

  林染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捧着茶杯。

  池波静华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搬出来之后,我反而觉得轻松了,以前在宅子里,他不在家的时候就是我一个人对着空房子发呆。

  现在不一样了,每天早上起来,先给花浇一遍水,练练剑,有时候和叶过来陪我,有时候我一个人去四天王寺那边走走,听敲钟,晚上一个人打打歌牌,倒是有些回到年轻时候的感觉了。”

  她看向窗外那片刚翻了一半的花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闲适。

  “年轻时总觉得相夫教子是天底下最正经的事,现在倒觉得,种种花,写写字,练练剑,一个人清净,也是正经事。”

  她停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浅浅的促狭:“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从进来就没说两句话的林染看着眼前这张清雅绝尘的面孔,无奈地叹了口气:“话都让您说完了,我还说什么?”

  池波静华弯起眉眼,笑了。

  她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笑着道:“那就去帮我把院子里的花坛土松了,晚饭在这里吃吧,我下厨。”

  话音刚落,和叶的脑袋立刻从茶杯后面弹了出来,一双水绿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刚出水的葡萄:“好好好!”

  林染又斜了她一眼。

  少女这次没有缩脖子,吃和八卦,她选八卦;八卦和晚饭,她果断选晚饭。

  她朝他挤眉弄眼,比划了一个“快答应”的口型,然后小声从嘴角漏出四个字:“晚饭天王。”

  林染放下茶杯:“那就有劳夫人了。”

  “叫我阿姨就行。”

  池波静华站起身,把道袍的袖口又往上拢了拢,走到厨房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脸:“把土松得细一些,那坛花种了好几年没翻过,根都板结了,其他的,别多想。”

  说完,她走进厨房。

  林染房间里坐了片刻。

  她越是这样温柔,这样处处置身事外地替他开脱,他倒反倒越是愧疚。

  自己这真是罪孽深重啊!

  小男人在心里给自己宣了个判,叹了口气,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还在偷喝茶的少女后脑勺:“走了,干活。”

  和叶捂住后脑勺,一脸委屈:“为什么我也要去?”

  “先生有其事,弟子服其劳。”

  “你这个先生是自封的!”

  “自封的也是先生,走。”

  池波家的厨房是老式的土灶,灶台上方挂着一排木铲铜勺,铁锅已经烧热了,油在锅里滋滋地响。

  她从旁边的竹篮里捡出几尾小鱼,用刀在鱼身上划了两道,撒了点盐,下锅煎,翻面时手腕一抖,几尾小鱼齐齐翻了个身,没有一尾破皮的。

  窗外院子里,一大一小正在花坛边斗嘴。

  “你这铲子使得不对,松土要斜着入土,直着下去会把蚯蚓铲成两截的。”

  “大大,你怎么这么懂?”

  “废话,我从小在乡下长大的,你说我懂不懂?”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池波静华听着窗外的动静,手上不停,把煎好的小鱼盛出来,锅里重新下油,开始炒青菜。

  她并不觉得她做错了什么。

  林染只是想把一份恩情还得郑重些,却恰好踩在了她那段婚姻最脆弱的地方。

  所以,不怪他。

  谁都不怪。

  ……

  晚餐端上桌的时候,林染才真正理解了和叶那句“晚饭天王”的含金量。

  一盘煎得金黄的小鱼,一盘生鱼片,一盘清炒时蔬,一碗酱煮萝卜肉,中间是散发着热气的味噌汤。

  都不是什么名贵菜,但每一样都透着一种不紧不慢的精细。

  林染拿起筷子夹了一条小鱼,咬了一口,骨已经被煎酥了,可以直接嚼着吃。

  “怎么样?”

  池波静华问他。

  林染把整条鱼咽下去才开口:“晚饭天王,名不虚传。”

  池波静华微微一愣,随即看向和叶。

  少女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饭碗里,只露出一双心虚的大眼睛:“我就是……随口跟大大提了一句……”

  “快吃。”

  池波静华收回目光,给少女夹了条小鱼,然后又给林染夹了条,动作自然而然,不经意间已然将两人都当作了自己羽翼下需要照拂的孩子。

  前半段晚餐吃得很安静,只听得见筷子碰碗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到了后半段,气氛开始跑偏。

  被林染跟和叶频频光顾的那盘小鱼,肉眼可见地从“一盘”变成了“半盘”,又从“半盘”变成了“最后一条”。

  两条筷子同时落在它身上,一条来自林染,一条来自和叶,各夹一头,僵在半空。

  空气忽然安静了。

  “这块是我先看上的。”

  “你先看上就是你的?那我在街上先看上银行,银行就归我了?”

  池波静华端着味噌汤正要喝,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

  为了口吃的,元气少女也是脸都不要了。

  “哪有先生和弟子抢吃的?”

  嗯……

  白得了一个美少女弟子,虽然是按需认师,认完就扔的那种,不过林染想了想,感觉还是不亏,果断松了筷子。

  和叶喜孜孜地塞进嘴里。

  什么先生不先生,她才不认嘞!

  她是凭本事抢到的!

  池波静华看着少女那副谁来抢就咬谁的模样,笑了笑,目光落到林染身上:“说起来,还没有当面跟你道贺。”

  林染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汤。

  “那个药。”

  池波静华说:“春愈一号。”

  林染把汤咽下去,放下碗,笑了笑,夹了口青菜,嚼得脆生生的。

  媒体夸他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西塔潘到周氏再到孪生素数,比这肉麻的标题他都看过,早就过了被几句好话就夸得找不着北的阶段。

  池波静华又问:“是那个写信的读者吗?”

  林染点了点头:“嗯,她叫芹泽友满,十六岁,白血病晚期,她说可能看不到我的下一本书了,所以我就……”

  他没说完,但池波静华已经懂了。

  “所以就跨界去学了一个多月的医药化学,然后造出了全世界第一款抗癌靶向药?”

  “……差不多吧。”

  “林染。”

  池波静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做得很好。”

  说来也怪,今天媒体铺天盖地的夸赞,从“人类之光”到“改变世界的少年”,什么大词都往上堆,他看完只觉得理所当然。

  但眼前之人只是轻飘飘的考了一句,反而让林染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了。

  他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就是嘴角有点压不住:“没什么没什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池波静华笑着看他,眼神温温柔柔的。

  林染被她看得终于绷不住了,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好吧,我就是不想看着一个喜欢我书的读者就这么走了,她才十六岁,还没看过春天,我不想让她就这么……”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合适的词:“就这么谢幕吧,至于其他的,什么诺贝尔奖,什么文理兼修医者仁心,都是顺带的。”

  池波静华安静听完,轻声说:

  “这就足够了。”

  所以,她从不会后悔,那天在火车上的相遇后,自己出言提醒,然后少年报恩,最后成为了自己离婚的导火索。

  她不过是一家的灯火熄了。

  他却能给万家灯火重新添上油。

  多好的一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这个选择,不必后悔,无需后悔。

  ……

  吃过饭,池波静华没留人。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院子里那几株梅树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点梅花红得隐约,像是谁在暗处点了几支小小的蜡烛。

  “时候不早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还有签售会吗?”

  和叶应了一声,站起身去拿书包,林染也站起来,把单肩包往肩上拢了拢,却没有立刻迈步。

  他偏过头,朝自己的开山大弟子递了一个眼神。

  和叶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她飞快地看了池波静华一眼,又看了林染一眼,然后抱起书包往玄关走去,边走边用格外响亮的声音说:“我先去巷口吹吹风!吃太撑了我消消食!大大你不用着急,我等你!”

  木门被拉开又关上,少女的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

  池波静华没有问林染为什么要留下来,只是抬起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林染转过身,面向她。

  “静华阿姨。”小男人开口,把刚才被堵回去的话捡了起来:“我还是得跟您说声抱歉。”

  “我说了,不怪你。”

  “您不怪我是您的事,但并不代表我就没有做错。”

  林染看着她,不躲不闪:“我老妈和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不要因为别人原谅了你,就假装自己没有犯过错,这样只会让自己心安理得犯下更大的错。”

  池波静华的眉睫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做的事,无论动机多好,给您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困扰,这是后果,好的动机不能抵消坏的后果,不然世界上就没有‘好心办坏事’这句话了,所以不管您怪不怪我,这声抱歉,是我欠您的。”

  见少年认真的样子,池波静华眼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从容而端正。

  “如果这样能让你心里好受些的话,那就来吧。”

  林染一愣:“什么?”

  池波静华看着他,一笑嫣然:“道歉,不应该鞠躬吗?”

  林染失笑。

  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衣领,然后认认真真地弯下腰,鞠了一个标标准准的躬。

  “静华阿姨,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大的方式去表达感谢,却忘了给您带来困扰,真的非常抱歉。”

  池波静华坦然受之,等他直起身,才走上前一步,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那么,从此刻起,这件事就过去了,此后我们谁也不要再提。”

  林染点了点头,直起身,长长地呼了口气。

  池波静华收回手,把袖口又往上拢了拢,朝门口走去,显然打算送他出门了。

  “静华阿姨。”

  她停住脚步,回过头。

  林染脸上不再是刚才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而是重新挂上了平日里的笑容。

  “明天,我的签售会,您要来吗?”

  ……

  巷口,和叶正站在路灯下,双手抱着书包,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看到林染出来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迎上来几步。

  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没问他和静华阿姨说了什么,只是把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大大,你跟静华阿姨道过歉了?”

  “嗯。”

  “她原谅你了?”

  “她本来就没怪过我。”

  和叶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也是。”

  静华阿姨从头到尾都没怪过他,大大却非要认认真真的道歉,这两个人,一个太能扛事,一个太不能扛事……不对,是一个太能原谅,一个太不能原谅自己。

  她蹦了一步,又恢复成平日元气满满的模样:“那明天签售会,你准备好了吗?我可是拉了十七个同学!全是大阪最热情的女生!”

  “十七个?”林染脚步一顿。

  “嗯!”

  “那我得提前在手上多缠一层绷带。”

  “大大你不是说你右手好了吗?”

  “防患于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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