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富美的爱情故事 第23章 散板

小说:白富美的爱情故事 作者:龙英雄 更新时间:2026-01-29 10:22:47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手机屏幕在黑暗的排练厅角落里亮着,冷白的光映着顾青舟没什么表情的脸。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天前,是沈佳琪的助理林薇发来的,公事公办的语气,确认最后一笔资助款项已到账,并附上电子版收据。对话再往上,是他一个月前发出的那条邀请私演的短信,和她简短回复的“好,时间地点你定”。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演出后的反馈,甚至没有一句礼节性的“谢谢”。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连水花都吝于泛起,便沉入那片名为沈佳琪的、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顾青舟熄了屏幕,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积着薄灰的旧木地板上。排练厅没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老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周围一小片区域。身上那件特地换上的白色水衣(旦角内穿的衬衣)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素净,宽大的袖子垂落在地。他面前摊开放着《长生殿·埋玉》的工尺谱,纸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上面用毛笔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唱腔和身段。

  今晚没有观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车灯,将树影短暂地投在墙壁上,又倏忽消失。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料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戏箱的樟脑丸气息。

  他选择《埋玉》,是因为这折戏太“重”。不同于《游园》的春情缱绻,《惊梦》的恍惚迷离,《埋玉》是杨玉环在马嵬坡被赐死前与唐玄宗的诀别,是极致的绚烂走向毁灭前最后的绽放,是情到深处的绝响。戏文里的唱词,字字泣血,句句断肠。寻常演出,他需要调动全部情感,却又必须牢牢控制在程式之内,浓烈但不能泛滥,悲怆但不能失态。

  但今晚,他不想控制。

  没有上妆,没有勒头,没有贴片子,没有穿那套华丽繁复的宫装。他只穿着水衣,散着头发,素着一张脸。他要唱一回“散板”——戏曲板式里最自由的一种,节奏随情而动,没有固定的板眼约束,全凭演员当下的心气。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光线稍亮些的地方。没有伴奏的胡琴笛箫,没有鼓板的节奏,他清了一下嗓子,自己起了调。

  “【南泣颜回】……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

  声音起得不高,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单薄,但异常清晰。他舍弃了舞台上那种需要传递到最后一排的洪亮共鸣,用的是最本真、最贴近说话状态的嗓音。没有刻意模仿女声的娇柔,而是带着男声的清润底色,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像从胸腔深处一点点碾磨出来。

  他没有做完整的、教科书式的水袖动作,只是随着唱词,偶尔抬手,衣袖便如失去凭依的云,无力地垂下,或微微颤动。他的眼神没有看向想象中的“三郎”或六军,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焦点涣散,却又凝聚了全部的心神。

  “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爱桐阴静悄,碧沉沉……”唱到此处,按照传统演法,应有几个表现娇羞喜悦的小身段,眼神要亮,姿态要柔。但顾青舟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仰头,仿佛真的看见了那已逝的、碧沉沉的桐阴,眼中没有欢喜,只有一片巨大的、提前降临的悲凉。那悲凉如此真实,几乎要冲破这素衣散发的不羁形骸,弥漫到整个昏暗的排练厅。

  他继续唱下去,声音渐渐有了起伏,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香肩斜亸,鬟鬓乱……”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侧首倚肩的动作,随即又顿住,仿佛意识到此刻无人可依,那“香肩”终究是空悬着,最终只是极轻微地、自嘲般地摇了摇头。

  唱到核心的哭诉段落,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技巧性的颤音,而是气息无法维系平稳的那种生理性的颤抖,像绷到极致的弦即将断裂前的嗡鸣。

  “【哭相思】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

  这一句,是杨玉环对自己命运的最终宣判,也是整折戏情感的最高点。舞台上,需要配合强烈的水袖抛洒、跪步、仰天等一系列程式化动作,将悲愤与绝望推向顶点。

  顾青舟唱到“百年离别在须臾”时,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在中途力竭般嘶哑下去,仿佛用尽了全部气力。他没有做任何夸张的动作,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屈膝跪了下去。不是戏台上的那种脆跪,而是像被无形的重量压垮,膝盖接触冰冷地板时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跪在那里,素白的水衣在昏黄光线下像一摊融化的雪。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油彩的遮掩,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透明,眼底布满血丝。他看着虚空,仿佛那里真的有他为之付诸生命的“君”,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气声、却又清晰得可怕的音量,吐出最后半句:

  “一代红颜……为、君、尽。”

  最后一个“尽”字,几乎没有声音,只剩下口型,和一声几不可闻的、从喉骨深处挤出的叹息。仿佛生命真的随着这个字,彻底消散了。

  排练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依然跪在那里,维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戏还未完,又像是早已散场。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声响。

  顾青舟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涣散的眼神,一点点地重新聚焦。喘息声慢慢平复。

  他知道了。她来了。不是约定好的时间,甚至可能根本没打算现身。但她来了,并且看到了,听到了这一切。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散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跪在冰冷地板上的膝盖,以及那身不伦不类的素白水衣。他就那样跪着,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

  沈佳琪就站在那片阴影里,离门口不远,像是刚进来,又像是已经站了很久。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款羊绒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几乎没有什么血色。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手提纸袋,纸袋的棱角抵着她的腿侧。

  两人隔着半个排练厅的昏暗光线对视着。顾青舟的眼中,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属于杨玉环的绝望和属于他自己的某种破釜沉舟的疯狂。沈佳琪的眼中,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像结冰的湖面,映不出任何倒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车声,证明着世界还在运转。

  最终,是沈佳琪先动。她迈开脚步,高跟鞋踩在老旧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笃、笃”声,不疾不徐,朝着顾青舟跪着的方向走来。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空间里,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她在距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从散乱的头发,看到苍白的脸,看到微微颤抖的肩膀,最后落到他跪着的膝盖上。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没有感动,也没有厌恶。就像在看一件与她无关的、却意外出现在她路径上的物品,冷静地评估着。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顾青舟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她抬起手,不是去扶他,而是开始鼓掌。

  “啪。”

  “啪。”

  “啪。”

  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掌声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清脆,孤单,甚至带着点残忍的意味。不是那种热烈的、欣赏的掌声,而是一种仪式性的、宣告某种终结的掌声。

  顾青舟只觉得那每一下掌声,都像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刚刚倾泻了所有情感、此刻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维持着跪姿,仰头看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沈佳琪鼓了大约六七下掌,停了下来。她放下手,依旧拎着那个纸袋。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评价,然后,用那种她惯有的、平静无波的语气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顾老师,好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依旧跪着的身体和那身素白水衣,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完成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戏文里,长生殿上盟誓约,可以永恒。马嵬坡下埋香玉,情也能感天动地,让明月重生,让金钗再合。”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冰冷,“但那是戏。”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那最后一点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清明。

  “而我,只要此刻短生。”

  顾青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说出最决绝话语的嘴唇。他所有精心准备的、打破程式的、倾注了全部真实情感的演绎,所有试图用“散板”的自由去碰撞她冰封心防的孤注一掷,在她这句“只要此刻短生”面前,溃不成军,碎成齑粉。

  她不是在否定他的艺术,甚至可能恰恰相反,她看懂了他今晚所有超出程式的、近乎自毁的真诚。她看懂了,然后,用最简洁的方式,宣判了它的“无效”。戏里的永恒再美,与她何干?她要的,是现实里干脆利落的“此刻短生”,是及时止损,是不拖泥带水,是不给任何虚妄的“永恒”以滋生的土壤。

  沈佳琪说完,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刚才那句判决已是全部。她弯下腰,将手中那个沉重的手提纸袋,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顾青舟面前的地板上。

  纸袋没有封口,能看见里面是柔软的天鹅绒包裹,隐约露出点翠头面那冰冷华丽的微光——那是他心心念念、在申请资助时多次提及的、一套珍贵的清末点翠头面首饰,是基金会资助项目中同意添置的重要文物仿制件。

  她将这份他梦寐以求的“戏梦”的载体,这份用永恒艺术凝结成的物质象征,如同完成一项普通工作交接般,放在了他面前。然后,直起身,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和停留,向门口走去。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笃、笃、笃”,规律而冷漠,一步步远去。

  顾青舟依旧跪在原地,如同化成了排练厅里另一件陈旧的摆设。他低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个纸袋,盯着里面隐约闪烁的、冰冷而永恒的点翠蓝光。

  然后,很慢,很慢地,他伸出一只手,不是去拿那套头面,而是抓住了自己素白水衣宽大的袖口。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那象征水袖的、宽大的袖口,从手肘处,生生撕下了一大片。白色的细棉布,在他手中皱成一团,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毛边。

  他松开手,那片残破的白布飘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覆盖在那套华美头面天鹅绒包裹的一角。

  白色的残袖,覆盖着蓝色的永恒。

  他维持着跪姿,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窗外的车灯又一次掠过,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孤独,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破碎的雕像。

  远处,隐约传来大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咔哒。”

  很轻的一声。

  却像给这场没有观众的、极致的“散板”,划上了一个冰冷而决绝的终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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