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日子,慢得像门前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慌不忙,温柔绵长。

  自从住进这间临水小院,关心虞便彻底放下了过去所有的身份与枷锁,认认真真做起了寻常人家的女子。

  不再需要隐藏情绪,不再需要提防暗算,不再需要强装坚强。她可以赖床,可以笑出声,可以被烟火呛得皱眉,可以因为一道菜做得不好吃而瘪起嘴巴,全然是少女最真实的模样。

  这日天刚亮,窗外就飘起了细细的烟雨。

  江南多雨,淅淅沥沥,一下便是小半日,把青瓦、竹林、溪水都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清香。

  关心虞窝在温暖的被窝里,赖着不肯起身。身边的位置早已微凉,显然计安已经起身许久。她微微眯着眼,听着屋外轻微的声响,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又在院子里忙碌。

  又躺了片刻,她才懒懒地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一件外衣,推开房门。

  烟雨朦胧,雾气缭绕,小院被笼罩在一片轻纱之中。计安正穿着一身粗布短衫,站在屋檐下,动作熟练地劈柴。

  他早已褪去了朝堂上的华贵朝服,也没有了当年战场上的冷厉锋芒。如今只是一身简单布衣,长发随意束起,晨光与烟雨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和。

  一斧一斧,力道沉稳,节奏均匀,不过片刻,地上就堆起一小捆整齐的木柴。

  关心虞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头被填得满满当当,安稳又温暖。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不是金碧辉煌的宫殿,不是万人敬仰的排场,只是清晨醒来,有他在院中忙碌,有炊烟袅袅,有烟火可依。

  听见动静,计安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看来,眼底立刻漾开温柔的笑意:“醒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关心虞踩着细碎的步子,慢慢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他,“外面下着雨,凉,你怎么不多穿点?”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臂,生怕他着凉。

  计安放下斧头,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劈柴留下的薄热,温暖而干燥:“不冷,活动活动正好。我炖了你喜欢的莲子粥,在灶上温着,快去洗漱,过来吃。”

  “嗯!”关心虞眼睛一亮,乖乖点头。

  简单梳洗过后,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早点:一碗温热香甜的莲子粥,一碟小巧的包子,一碟清爽的咸菜,都是最寻常不过的百姓吃食,却比皇宫里的山珍海味更让人觉得暖心。

  关心虞捧着粥碗,小口小口喝着,眉眼弯成月牙:“真好喝,阿安,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喜欢就多喝一碗。”计安看着她吃得香甜,自己也跟着开心,时不时给她夹一小块包子,“今日雨不大,等会儿雨停了,带你去镇上赶集,好不好?”

  “赶集?”关心虞眼前一亮,立刻点头,“好啊好啊!”

  她长这么大,还从未真正逛过百姓的集市。从前在京城,不是深宅大院,就是权谋纷争,后来跟着计安四处奔波,也都是行色匆匆,从未有这般闲情逸致,去感受人间烟火。

  一想到可以和他手牵着手,走在热闹的集市里,看看新鲜玩意儿,尝尝街边小吃,她就满心期待。

  两人慢悠悠用完早膳,雨果然小了许多,变成了细细的雨丝,不影响出行。

  关心虞特意换了一身最朴素的青色布裙,挽着简单的发髻,不施粉黛,干净得像江南烟雨里的一株小草。计安则依旧是那身粗布长衫,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丝毫看不出半点曾经的身份。

  关好院门,两人并肩沿着溪边小路,慢悠悠往镇上走去。

  小路两旁长满了青草野花,烟雨濛濛,远处的稻田一片翠绿,偶尔有农夫披着蓑衣在田间劳作,有牧童骑着水牛缓缓走过,一派田园风光,宁静而美好。

  “阿安,你看那只水牛,好乖啊。”

  “你看那花,颜色真好看。”

  “这里的空气,闻着都让人觉得舒服。”

  关心虞一路走,一路轻声惊叹,像个第一次出门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计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听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偶尔伸手扶她一把,避开路上的水洼,目光里满是宠溺。

  不多时,两人便走进了小镇。

  小镇不大,却十分热闹。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有新鲜的蔬菜水果,有手工编织的竹篮竹筐,有香气扑鼻的糕点小吃,有五颜六色的布匹绸缎,吆喝声、说笑声、讨价还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最生动的人间烟火。

  关心虞看得眼花缭乱,嘴角一直扬着笑意。

  计安紧紧牵着她的手,把她护在身侧,避开往来的人群,耐心地陪着她一个摊子一个摊子慢慢看。

  “阿安,你看这个小兔子灯,好可爱。”关心虞停在一个花灯摊前,拿起一只小巧的兔子灯,爱不释手。

  “喜欢就买下来。”计安立刻掏钱,递给摊主老伯。

  老伯笑呵呵地接过钱,看着两人,忍不住夸赞:“公子对娘子真好,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

  关心虞被说得脸颊一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心里却甜滋滋的。

  她提着小兔子灯,继续往前走,鼻尖忽然闻到一股香甜的味道。不远处一个小摊正围着不少人,锅里煮着圆圆的糖糕,香气四溢。

  “是糖糕。”关心虞眼睛一亮,拉着计安走过去。

  她小时候,偶尔也会吃到府里厨子做的糖糕,可自从家破人亡后,就再也没有尝过这个味道。

  计安立刻买了两块,递到她手中:“小心烫。”

  关心虞轻轻吹了吹,小口咬下一口。

  外酥里嫩,甜而不腻,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瞬间勾起了她记忆深处为数不多的温暖童年。

  “好吃!”她眼睛亮晶晶的,把另一块递到计安嘴边,“阿安,你也吃。”

  计安低头,顺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笑着点头:“嗯,好吃。”

  其实糖糕再甜,也甜不过她眼底的笑意。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一路看。

  买了新鲜的蔬果,买了柔软的布料,买了她喜欢的香包,还买了一些种子,打算回去种在院子里。

  关心虞手里拎满了东西,脸上却满是满足的笑容。

  这种简简单单的快乐,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走到集市尽头,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石拱桥。桥上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的风光。

  两人并肩走上石桥,扶着栏杆,望着桥下缓缓流过的河水,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田园,一时都没有说话。

  风轻轻吹过,带着水汽与花香,温柔得让人沉醉。

  关心虞靠在计安肩头,轻声道:“阿安,我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权力纷争,没有生死离别,没有血海深仇。

  只有热闹的集市,香甜的糖糕,可爱的兔子灯,还有身边一直陪着她的人。

  “嗯。”计安握紧她的手,声音低沉温柔,“以后,我们每天都可以这样。”

  “想去赶集就去,想晒太阳就晒,想种花就种,想偷懒就懒。”

  “没有规矩,没有束缚,没有烦恼,只有我们两个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关心虞抬头,看向他眼底的温柔,轻轻点头:“好。”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无数个深夜,她被噩梦惊醒,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以为自己这一生,都要在仇恨与孤独中度过。

  她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还能有这样一天。

  可以站在江南的石桥上,吹着温柔的风,靠着心爱的人,看着人间烟火,笑得无忧无虑。

  “阿安。”她轻声唤他。

  “我在。”

  “我真的好幸福。”

  计安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郑重而温柔:“我会让你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烟雨江南,青石板路,小桥流水。

  人间最寻常的烟火味,却最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伤痕。

  两人在桥上站了许久,直到日头渐高,才慢悠悠转身,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关心虞一手提着兔子灯,一手紧紧牵着计安,脚步轻快,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回到小院时,已经是午后。

  雨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小院里,树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格外好看。

  关心虞把买回来的种子小心翼翼收好,打算等天气再暖和一些,就种在院子里。计安则把买回来的蔬果放进厨房,开始准备晚膳。

  关心虞不肯闲着,挽起衣袖,走进厨房,打算给他打下手。

  “我帮你烧火吧。”她笑着坐在灶膛前,拿起柴火,就要往里面放。

  “小心别烫到手。”计安不放心地叮嘱。

  可关心虞到底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柴火没放好,烟反而冒了出来,呛得她连连咳嗽,眼眶都红了。

  计安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菜,走过来,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无奈又心疼:“都说让你小心了,快出去,这里我来就好。”

  关心虞有些委屈地瘪了瘪嘴,却也知道自己帮了倒忙,只能乖乖走出厨房,靠在门口,看着他在灶前忙碌的身影。

  计安动作熟练地烧火、洗菜、切菜、炒菜,一身烟火气,却格外迷人。

  不多时,厨房里就飘出阵阵饭菜香。

  四菜一汤,简单家常,却香气扑鼻。

  夜幕降临,小院里点起一盏油灯。

  两人相对而坐,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听着窗外的虫鸣,温馨而安稳。

  关心虞吃得格外香,一边吃一边夸:“阿安,你做的菜真好吃,比京城最好的厨子做得都好吃。”

  计安看着她满足的模样,眼底笑意深深:“你喜欢,我就天天做给你吃。”

  一顿简单的晚膳,吃得暖意融融。

  用过晚膳,关心虞主动收拾碗筷,去溪边清洗。计安不放心,跟在她身后,陪着她,陪她说话,替她照亮。

  月光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温柔而静谧。

  洗完碗筷,两人并肩坐在院中的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手拉着手,安安静静,不说话也觉得心安。

  “阿安,你说,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好不好?”关心虞轻声问。

  “好。”计安毫不犹豫,“一辈子,就这样。”

  不图名,不图利,不图权,不图势。

  只图眼前人,岁岁平安,年年相伴。

  只图这寻常烟火,岁岁年年,细水长流。

  关心虞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息,只觉得此生无憾。

  从前她以为,轰轰烈烈才是人生。

  如今才明白,最动人心的,莫过于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寻常烟火,岁岁平安。

  月光温柔,小院安宁,溪水潺潺,情意绵长。

  那些曾经的黑暗与伤痛,早已被这江南烟雨,被这人间烟火,被这身边人的温柔,一点点抚平,彻底消散。

  从今往后,只有烟火,只有温柔,只有朝夕相伴,只有岁岁年年。

  ——第24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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