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言把玩着那包名为“落羽”的黑色油纸包,指尖冰凉。

  这玩意儿,是她的战利品,也是她的催命符。

  昨夜的截胡,干净利落,但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她只是掐断了敌人的一次攻击,并没有拆掉对方的泉水。只要幕后的黑手还在,这种“夺命快递”只会源源不绝地送上门。

  想要破局,光靠防守反击是不够的。

  她需要转守为攻。

  她需要一份能把对方直接送上断头台的,无懈可击的证据链。

  而昨夜的行动,只是一个开胃菜,它无法作为呈堂证供。她总不能对大理寺卿说,自己夜闯破庙,从一个黑衣人手里抢了包毒药吧?那不叫报案,那叫自首。

  所以,她需要一场在光天化日之下,能够被记录,能够被追踪的,“反向侦查”。

  她要把秋蝉和济世堂这条线,从暗处彻底揪到明面上来。

  温言的目光落在了门外正在笨拙地扫地的春儿身上。

  这个干净到被“剧情”无视的小丫头,是她目前唯一可以动用的,“零污染”的棋子。

  “春儿,进来。”

  春儿放下扫帚,小跑着进了屋,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小姐,有什么吩咐?”

  温言没有废话,直接摊开一张她凭记忆绘制的京城简易地图,指着国公府和城西的“济世堂”两个点。

  “从今天起,你有了一个新任务。”温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给下属布置工作。

  “什么……任务?”春儿有些紧张。

  “监视秋蝉。我要知道她每一次出府的全部动线,精确到分钟,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春儿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声道:“小姐,这……这奴婢干不来啊。我又没练过武,被发现了会被打死的。”

  “谁说要你用武功了?”温言敲了敲桌子,眼神锐利,“跟踪,靠的是脑子,不是拳头。现在,我给你进行三分钟的岗前培训,听好了。”

  温言拿起一根红绳,在手指上快速打了一个结。

  “这叫‘单死结’,代表目标进入一个建筑。她在里面待多久,你就把绳结拉多长。一寸代表一刻钟。”

  她又打了一个“活结”。

  “这叫‘单活结’,代表目标与人交谈。谈话有几个人,你就打几个活结。”

  接着,她演示了“十字结”、“连环结”……

  “十字结,代表听到了我们提前预设的关键词,比如‘王府’,‘银子’。”

  “连环结,代表目标交接了物品。纸包、木盒、瓷瓶,用不同的结扣区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温言将一套在现代刑侦中用于野外作业的简易信息记录法,用古代的方式,硬核灌输进了春儿的大脑。

  春儿从一开始的满脸懵逼,到后来的眼神发亮,最后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她看着温言,就像看着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听懂了吗?”温言问。

  春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懂了!小姐,您简直……简直神了!”

  “这不是神,这是我们之间的小游戏。”温言将一卷红绳和一个装了杂物的布包递给她,“去吧。你的身份是出门采买的小丫鬟。记住,你不是在跟踪,你只是在逛街。你的任务,不是接近她,而是记录她。”

  春儿重重地点头,将红绳和布包视若珍宝地塞进怀里,眼中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使命感。

  ……

  机会并没有等太久。

  三天后的午后,秋蝉果然又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服,行色匆匆地从角门溜了出去。

  春儿按照温言的指示,提前半刻钟就出了府,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采买丫头,混在人群中。

  温言则独自坐在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地图。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指尖停留在国公府与济世堂之间的几条预判路线上。

  “根据心理侧写,秋蝉作为执行者,心态紧张且目的明确,会下意识选择人少、路程短的路线。”

  温言的指尖在几条小巷上点了点。

  “城西三条巷,可能性最大。

  但中段的包子铺气味会形成嗅觉干扰,茶楼二楼是反向观察的最佳地点……

  希望春儿能记着我培训时的要点。”

  她没有再进行无谓的推演,而是静静等待。

  真正的战场,在春儿那边。

  而她要做的,是相信自己的“士兵”。

  她拿起一枚黑子,在济世堂的位置落定,仿佛一切已在掌握。

  她在地图上落下一个黑子,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申时三刻。

  春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兴奋和紧张涨得通红。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根红绳,递给温言。

  温言接过绳子,目光在上面迅速扫过。

  “一个死结,拉长三寸……代表她在济世堂待了三刻钟。”

  “死结后跟了两个活结……她和两个人说了话。”

  “活结中有个十字结……谈话内容提到了‘王府’。”

  “最后是一个连环结,双扣……她拿了一个纸包。”

  温言的指尖在红绳上缓缓滑过,就像在阅读一份最精准的情报。

  她抬起头,看向春儿:“和她说话的另一个人,什么样貌?”

  春儿努力回忆着:“就是济世堂的钱掌柜。还有一个……很瘦,像个竹竿,穿着青色的衣服,奴婢离得远,没看清脸。”

  温言没有追问,而是拿过一张白纸和炭笔。

  “不用看清脸。你告诉我,他是方脸还是圆脸?高鼻梁还是塌鼻梁?有没有胡子?是山羊胡还是络腮胡?”

  她一边问,手中的炭笔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勾勒。

  根据春儿碎片化的描述,一个瘦削、精明,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的中年男子形象,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纸上。

  “就是他!”春儿指着画像,惊奇地叫道,“小姐,您怎么……您怎么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温言放下炭笔,这张根据目击者描述绘制的“嫌疑人画像”,又是一个降维打击。

  她拿起那根被翻译完毕的红绳,和桌上那张画像,眼神变得深邃。

  春儿还带回了一个信息。

  “奴婢听到钱掌柜对秋蝉姐姐说,‘……就按之前说的,再等十日,事成之后……’”

  十日。

  又是一个“十日”。

  温言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前几日从白晚音那里得到的信息。

  宫中要为太后举办“千叟宴”,邀请满朝文武和家眷。时间,就在十日之后。

  而这场“千叟宴”,很可能就是那场被提前了的“赐婚宴”。

  那将是整个阴谋的最终图穷匕见。

  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在指向那一天。

  而秋蝉的这次行动,就是为了最后的“投毒”做准备。

  证据已经确凿。

  投毒者秋蝉。

  毒物来源济世堂。

  接头人钱掌柜和这个“山羊胡”。

  时间线和作案动机,也都已经能和“赐婚宴”这个最终目的串联起来。

  但温言看着桌上的红绳和画像,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够。

  这些东西,在现代法庭上足以立案。

  但在这个人情大于法理,皇权大于律法的世界,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只是一个深闺女子,春儿只是一个下等丫鬟。

  她们的证词,在权势面前,轻如鸿毛。

  她需要一个“官方认证”。

  她需要一个能够代表“律法”,能够名正言顺地去查抄济世堂,能够合法传讯钱掌柜和那个“山羊胡”的盟友。

  温言的目光,穿透窗户,遥遥望向了京城正南的方向。

  那里,坐落着整个大昭王朝的最高司法机构。

  大理寺。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型。

  既然她不能主动报案,那就想办法,让大理寺的人,主动来“请”她这个“专业人士”出山。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她以无可辩驳的姿态,将自己“破案”的能力,展示在对方面前的契机。

  这个契机,必须足够轰动,足够棘手,足以让大理寺那帮官老爷们焦头烂额。

  她要亲自制造一个“完美犯罪”的现场。

  然后,再亲手留下一个只有她才能解开的“签名”。

  温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春儿。”

  “奴婢在。”

  “取笔墨来。”

  温言拿起那包名为“落羽”的毒药,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粉末,研入墨中。

  她提笔,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用一种极其怪异扭曲的笔迹,写下了一行字:

  “十日之内,国公府必有血光。——千面人”

  做完这一切,她将信纸折好,递给春儿。

  “今夜子时,把这个,射到大理寺的鸣冤鼓上。”

  春儿愣住了。

  恐吓……大理寺?

  还要用带毒的墨水写信?

  这要是被查出来……

  这简直是疯了!

  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自家小姐走的每一步,都有她看不懂的深意。

  温言的目光平静如水,落在了那张“山羊胡”的画像上。

  用一个凭空捏造的惊天大案,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大理寺都无法理解的手法,“侦破”这个自己制造的案子,顺便将“山羊胡”这个真实存在的线索人物,当做“证据”抛给官方。

  这叫“借势”,借大理寺的势,查她想查的案。

  炸药已经埋好。

  现在,她要亲手点燃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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