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库房里,陆远找到了两匹上好的凉州马。

  马匹的牙口很好,四肢强健有力,是用来长途奔袭的军马。

  林知念将搜刮来的干粮和肉脯分装在两个牛皮袋子里,又灌满了两个水囊。

  她的动作很麻利,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

  陆远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胸口那股翻腾的气血平复了许多。

  血鹫那一掌,震碎了他的内腑。

  刀意虽能斩敌,却也几乎抽干了他全部的精神。

  若非靠着从血鹫身上搜来的那颗丹药吊着一口气,他现在恐怕连站都站不稳。

  “你的脸色很差。”林知念将一个水囊递给他,抬头看着他。

  陆远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死不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们必须马上走。”

  林知念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现在就走?你的伤……”

  陆远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

  “拒北城现在是一座空城,也是一座是非城。”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血鹫死了,他背后的人很快就会查到这里。”

  “叛军溃了,朝廷的大军用不了多久也会接管此地。”

  “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

  林知念听懂了。

  无论是叛军的后台,还是朝廷的官府,他们两个的处境都不会好。

  陆远那个通缉犯的身份,依然是悬在头顶的刀。

  “我去牵马。”林知念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后院。

  陆远看着她的背影,将水囊挂在腰间,也跟了过去。

  夜色如墨。

  两人没有走被陆远一刀劈开的大街,而是选择从将军府的后门离开,悄无声息地汇入了城中的阴影里。

  整座拒北城,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穿过残破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空气里,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作呕。

  他们骑着马,缓缓走过熟悉的巷弄。

  这里是陆远不久前才奋战过的地方,墙壁上还残留着刀劈斧砍的痕迹,地上凝固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他们没有点火把,马蹄上裹了厚厚的布。

  两道黑影,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这座死亡之城,从被撞开的城门处,融入了城外的荒野。

  一路向东,他们不敢走官道。

  专门挑那些偏僻的、人迹罕至的小路走。

  月上中天时,他们在一条小河边停下,让马饮水。

  “前面好像有火光。”林知念指着远处一个山坳。

  陆远眯起眼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几点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像鬼火。

  “应该是溃兵。”陆远的声音很平静。

  “我们绕过去。”

  他们重新上马,正准备改道。

  火光处却传来一阵骚动,几道人影骂骂咧咧地朝着他们的方向冲了过来。

  “站住!”

  “什么人!”

  是几个掉了队的叛军散勇,他们看见夜色中两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身影,以为是遇到了肥羊,立刻起了歹意。

  他们举着手里残破的兵器,从两侧包抄过来,堵住了陆远和林知念的去路。

  “下马!吃的和钱都交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叛军吼道。

  陆远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马背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照亮了他的脸。

  那几个叛军脸上的贪婪,瞬间凝固了。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看清了陆远的身影和那冷漠的眼神,双腿一软,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是你!”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血……血刀!”

  另外几个年轻的叛军还没反应过来。

  “什么血刀?”

  “大哥你怕什么,他们就两个人!”

  那个年长的叛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一巴掌扇在说话那人脸上。

  “你他妈想死别拉着我!”

  他吼完,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朝着陆远的方向拼命磕头。

  “大人饶命!好汉饶命!”

  “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人!我们再也不敢了!”

  剩下那几个叛军,就算再蠢,此刻也明白了过来。

  能让自家大哥吓成这样的,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魔神。

  他们丢掉兵器,学着大哥的样子,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

  “饶命啊!”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陆...远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马儿迈开步子,从那群跪地求饶的叛军身边缓缓走过。

  林知念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叛军依旧跪在原地,头也不敢抬,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直到陆远和林知念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他们才敢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又走了一夜。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低矮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两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凉州。

  石碑的另一侧,是一条被往来车马压得平整的黄土路。

  路边,有几座零星的村庄,屋顶的烟囱里,正升起袅袅的炊烟。

  田地里,有早起的农夫,正赶着牛,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

  陆远勒住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荒凉、死寂的土地。

  又转头,看向前方那片充满了烟火气的寻常景象。

  他翻身下马,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浊气,带着血腥和疲惫,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

  “跨过这道线,就是人间。”他轻声说。

  林知念也下了马,走到他身边,看着远处的村庄,眼眶有些发红。

  他们终于逃离了那座炼狱。

  进入了相对安定的州府地界,他们不再需要日夜兼程。

  白天赶路,晚上便找镇子里的客栈歇脚。

  这日黄昏,他们抵达了一座名为“清河镇”的边境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热闹。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来往的行商百姓络绎不绝,与拒北城那边的萧条景象判若两地。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客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间上房。”陆远丢过去一小块碎银子。

  “再准备一桶热水,几样拿手小菜,送到房里来。”

  “好嘞!”店小二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安顿好林知念,陆远没有在房间里多待。

  他走下楼,穿过大堂,来到了镇子中心的告示栏前。

  这是他一路养成的习惯。

  告示栏上贴着大大小小十几张文书,有官府的政令,有商行的招工,也有民间的悬赏。

  陆远一眼扫过去,目光停留在一张崭新的告示上。

  那张告示的纸张最好,上面的墨迹也最新。

  他凑近了些。

  告示的内容,让他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头的几个字,便说明了这份告示的来历。

  “……凉州叛乱,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朕心甚忧。今广开门路,招募天下义士,凡有武勇者,不论出身,不论过往,皆可入伍效力,共讨国贼。凡斩杀叛军校尉以上者,记功受赏,可抵前罪。钦此。”

  陆远逐字逐句地看着。

  不论出身,不论过往。

  斩功,可抵前罪。

  他的目光在“抵前罪”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他下意识地在告示栏上寻找着什么。

  很快,他在角落里一张被撕掉大半的旧告示上,看到了自己那张熟悉的、画得有些走形的通缉头像。

  那张通缉令,显然已经被新的招安告示给取代了。

  “你在看什么?”林知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身上披了一件外衣。

  陆远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了指那张新的告示。

  “你看这个。”

  林知念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轻声将告示的内容念了一遍。

  念完,她也沉默了。

  “朝廷的兵力,看来是真的不够用了。”她轻声分析道。

  “竟然想出了招安江湖草莽的法子。”

  陆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告示栏的木框。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林知念偏过头看他。

  “什么机会?”

  陆远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却有力。

  “一个洗白身份的机会。”

  “一个把‘血刀’这个名字,换成‘将军’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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