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着门板坐下时,瑶草才感觉到肩膀撞伤处的闷痛彻底清晰起来。

  火辣辣的仿佛靠在丹炉上。

  肺叶还在烧,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她额角的头发被汗水粘在鬓角上,湿哒哒的。

  黑耳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垂落的手,呜咽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她闭上眼。

  “没事。”

  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但多了点活气。

  安全了。

  虽然是暂时的。

  这个认知像一针松弛剂,让高度紧绷的肌肉和神经缓缓懈开,随之而来的是潮水般的疲惫,和背后因汗水湿透紧贴着皮肤,泛着冰凉的衣服提醒的后怕。

  医馆里鬣狗那双幽黄的眼睛,隔着记忆的薄雾,依旧冰冷地刺过来。

  差一点。

  如果反应慢半拍,如果那袋药材没砸出足够的粉尘和声响,如果气窗再窄一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脑中翻腾的思绪。

  同上辈子一样,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都必须是学费,必须换来更硬的壳,更利的眼。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的心跳和呼吸终于平复到可以思考的程度。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小腿肌肉发酸,但稳住了没晃。

  首先,先检查防御。

  这是回家后雷打不动的流程,也是她安全感的重要来源。

  就算是末世,家里也会有人偷摸进去。

  她走到门后,蹲下,仔细查看撒在门内地面和台阶上的那层薄薄灶灰。

  完整,没有任何不属于她的痕迹。

  三组简易警报的竹片、麻绳、铃铛,也都保持着出发前设置的原始状态,没有触发迹象。

  很好,这意味着她离开期间,没有东西试图闯入或窥探这扇门。

  接着,她沿着墙根走了一圈,仰头观察高墙的墙头。

  夕阳给墙头镶上一道暗淡的金边,在阳光下对于墙体的情况能够看得更加清楚。

  没有异物悬挂,也没有攀爬的抓痕。

  东南角那个简陋的踏脚台和射击位依旧沉默地待在那里,像是她出门前安放的石块与木板的延伸。

  最后,是排水暗沟的入口,那个在附属屋墙角被她重新掩盖好的石板。

  她移开石板,用手探了探下面。潮湿的泥土气味涌上来,听了一会儿动静,水流声潺潺,无异样。

  这是最后的逃生通道,也是潜在的隐患入口,她必须确保掌握在自己手里。

  一套流程走完,绷在最表层的神经才真正放松下来,随后才将黑耳的绳子解开。

  家是完整的、未被侵入的认知比怀里揣着的盐和蛋,更能给她提供面对长夜的底气。

  接下来,瑶草才开始处理今天的收获。

  她把落在地上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放在主屋那张厚实的木桌上。

  四大包用油纸裹紧的粗盐,沉甸甸的,压手。

  十四个灰扑扑、有些许裂纹的咸鸭蛋。

  一小陶瓮凝固的猪油,表面微微泛着诱人的油黄。

  一小坛黄酒,泥封完好。

  还有花椒、八角、干姜,以及那把沉甸甸、刀口泛着冷光的砍骨刀。

  损失同样摆在眼前,那个装满雄黄、硫磺、苍术、成药瓷瓶的布袋,丢了。

  在医馆为了求生,不得已的舍弃。

  问自己心疼吗?

  当然。

  那些是防瘟驱兽、治疗外伤的硬通货。

  但比起命,又不算什么。

  接着她坐下,解开浸满汗水和尘土的布巾,脱掉外衫,头扭过来,眼神往下看。

  左边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一片明显的青紫淤痕已经浮现出来,是撞破气窗时留下的。

  活动了一下,骨头没事,只是筋肉挫伤。

  于是,她打来干净的井水,用粗布浸湿冷敷。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灼痛。

  黑耳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此时坐在她脚边,仰着头,漆黑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仿佛在确认她真的完好回来了。

  “饿了吧?”她保持着按压的动作,低头看它。

  黑耳的尾巴立刻小幅度地快速摆动起来。

  随着瑶草一系列动作,太阳已经西沉只余红色的余晖。

  她看向窗外的天色,是该做饭食了。

  她将盆和布归位后,拖着沉重的步伐坐到了灶前。

  不一会儿,灶膛里重新升起了火。

  火光跳跃,将昏暗的主屋一角映暖,也将她和黑耳的身影拉长贴在墙壁上,倒是给哑院添了一丝无声的热闹。

  她舀出小半勺珍贵的猪油,在烧热的铁锅里化开。

  霎时间,浓郁的、带着肉食芬芳的油脂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驱散了屋角残存的阴冷和霉味。

  这香味如此具体,如此正常,几乎让她鼻尖一酸。

  末世十年,味觉早已麻木于营养液和变异兽肉的古怪味道,而这最原始的猪油香,竟成了撬开远久记忆闸门的钥匙,属于以前、属于正常人的模糊片段闪回了一瞬。

  温暖的灯光,红色的福字窗纸,很多个身影忙前忙后,还有像是包裹上一层纱的那种朦胧而遥远的笑声。

  她甩甩头,专注当下。

  拿起一个咸鸭蛋,在锅沿轻轻一磕,两手掰开。

  橙红油亮的蛋黄伴着半凝固的蛋白滑入热油中,“滋啦”一声悦耳的轻响,边缘迅速泛起焦黄的脆边。

  她小心地用木铲推动,让蛋液均匀受热。

  香气层次更加丰富了,咸鲜的蛋香混合着猪油香,勾得人腹中轰鸣。

  盛出煎蛋,锅里还剩着底油。

  她将昨天剩下的最后几块的豆面饼掰碎,放入锅中,借着油温慢慢焙烤。

  豆面粗糙,但被油脂浸润后,散发出一种扎实的焦香。

  简单的晚餐摆上小桌,一大块油煎咸鸭蛋,几块油焙豆面饼。

  她给自己倒了小半碗凉开水,又给黑耳准备了温水泡软的一小撮饼渣和一点点碾碎的蛋黄。

  终于坐下,她定定看着前面,愣了一会儿,随后拿起筷子,先咬了一口煎蛋,咸度适中,蛋黄油润起沙,蛋白边缘焦脆,猪油的香完全渗透进去。

  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满足感从味蕾蔓延到胃部,再熨帖到心里。

  她吃得很慢,仔细咀嚼每一口,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黑耳也吃得格外专注,小脑袋几乎埋进破碗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一人一狗,在寂静的屋内共享着劫后余生、带着油腥味的一餐。

  火光温暖地笼罩着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动,放大,仿佛有了陪伴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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