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两手空空,甚至连个水壶都没带。

  这倒不是他想偷懒。

  凭他现在一证永证固化下来的体力,挑个二三百斤的粮食,那是连气都不带喘的。

  但这会儿他的身份不一样了。

  他是带队的小队长。

  要是他也闷头挑担子,这队伍有个大事小情的,谁来指挥?

  谁来协调?

  这就是规矩,也是责任。

  他也乐得清闲,把精力都放在了观察和学习上。

  他身边聚着的,是北河湾生产队的领导班子。

  大队长赵大山背着手走在最中间。

  旁边是负责基建的朱大强,还有管副业的马德福。

  妇女主任王秀芹虽然是女同志,但脚力一点不输男人,走得虎虎生风。

  民兵连长王振国腰里别着武装带,眼神警惕地看着前后。

  这就是个小型的移动指挥部。

  “清河,这是你头一回以干部的身份送粮吧?”

  赵大山点了根烟,随口问了一句。

  陈清河点了点头。

  “以前都是跟在屁股后面挑担子,只知道跟着走。”

  “这送粮里面的门道,我还真不太清楚。”

  他不耻下问,一点也没有年轻人的傲气。

  马德福在旁边嘿嘿一笑。

  “这门道可深着呢。”

  “到了粮站,那验粮员就是天王老子。”

  “咱这粮食干不干,净不净,全凭人家一张嘴,一根钎子。”

  陈清河有些好奇。

  “怎么个验法?”

  朱大强接过了话茬,他是个粗嗓门。

  “他们手里有那种铁钎子,看着像把短枪。”

  “往麻袋里一捅,再一抽,里面的粮食就带出来了。”

  “那是直通到底的。”

  “所以别想着耍心眼,什么上面好下面坏,上面干下面湿,那是自讨苦吃。”

  “一旦查出来不合格,整车粮食都得拉回去重新晒。”

  “这一来一回,人吃马喂的,损失可就大了。”

  王秀芹也插了一句。

  “还有那风车,要是人家觉得咱们扬场扬得不干净,咱们就得现场借人家的风车再过一遍。”

  “那时候求爷爷告奶奶的,还得看人家脸色。”

  陈清河听得很认真。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生存智慧。

  是一代代庄稼人跟天斗、跟地斗、跟人斗总结出来的经验。

  他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在心里。

  以后要是让他单独带队,他也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那咱们这回的粮食咋样?”

  陈清河问到了点子上。

  赵大山吐了一口烟圈,脸上带着几分自信。

  “放心吧。”

  “咱们北河湾的粮,那是出了名的。”

  “水分我都亲自把过关,牙咬嘎嘣脆。”

  “只要验粮的不故意找茬,咱们肯定是一遍过。”

  几个人就这么边走边聊。

  脚下的路在一点点往后退。

  十八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要是空手走,那是个遛弯。

  可带着几万斤的粮食,这队伍就快不起来。

  日头从东边爬到了正当空,又慢慢往西边斜。

  汗水顺着社员们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黄土路上,瞬间就没了影。

  陈清河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虽然有些疲惫,但没散。

  妇女队那边,林家姐妹和苏白露她们虽然没挑重担,但也背着干粮,这会儿也都累得不轻。

  尤其是那个徐小慧,脸红得像块大红布,呼哧带喘的。

  但他没过去帮忙。

  这是集体劳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那份罪要受。

  等到远远看见东风公社那几根高耸的烟囱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太阳把公社的红砖墙照得暖烘烘的。

  粮站门口的大路上,早就排起了长龙。

  车马嘶鸣,人声鼎沸。

  十里八乡送粮的队伍都汇聚到了这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骡马粪味、汗水味和新粮食的香气。

  赵大山停下脚步,看了看前面堵得严严实实的队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前面的队伍像条死蛇,半天也不动弹一下。

  日头毒辣,空气里全是牲口粪便和汗酸味,熏得人脑仁疼。

  赵大山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一脚。

  “这是要把人耗死。”

  他骂了一句,转头看向马德福。

  “老马,把牲口卸下来,牵到那边的树荫底下,别中了暑。”

  马德福早就心疼坏了,一听这话,赶紧招呼那个负责赶车的年轻社员去卸套。

  陈清河也没闲着。

  他走到后面的人力队伍里。

  大伙儿都把担子卸在了路边,一个个在那儿捶腿揉腰。

  林见微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两只手正用力地揉着小腿肚子。

  “这路也太远了,脚底板都走平了。”

  她在那儿哼哼唧唧。

  林见秋倒是没吭声,正拿着军用水壶给妹妹倒水。

  看见陈清河过来,林见微把嘴撅得能挂个油瓶。

  “清河哥,还有多久啊?”

  陈清河看了看前面。

  “早着呢,估计得排到下午。”

  “啊?”

  林见微哀嚎一声,脑袋耷拉了下去。

  旁边的苏白露正拿着手绢擦汗。

  她也没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却一直在前面的粮站门口打转。

  “陈队长,我看前面的验粮员挺凶的。”

  苏白露把手绢收起来,走到陈清河身边,压低了声音。

  “刚才那个向阳大队的,被退回来两车,说是杂质多,让拉回去重过风车。”

  陈清河点了点头。

  “看见了。”

  “那个验粮员叫孙两把,出了名的难伺候。”

  “孙两把?”苏白露愣了一下。

  “就是不管多好的粮,他都要扣你也两把,说是损耗。”

  陈清河嘴角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这也是老皇历了,也就是欺负欺负老实人。”

  苏白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是个聪明人,听话听音,知道陈清河这话里有底气。

  大概过了一个多钟头,队伍终于往前挪了一大截。

  轮到北河湾大队了。

  赵大山赶紧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堆起笑,迎了上去。

  验粮台是个半人高的水泥台子。

  上面站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根明晃晃的空心铁钎子。

  这就是那个孙两把。

  他也不看人,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哪个队的?”

  “北河湾的,孙干事,您受累。”

  赵大山赶紧递上去一根烟。

  孙干事没接,也没拒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第一辆马车。

  “打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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