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新华书店,陈清河领着几人去了斜对面的副食品商店。

  这年头,买肉不仅要钱,还得要肉票。

  陈清河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据,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同志,给我切二斤五花肉,要肥点的。”

  营业员是个大概四十岁的大姐,手里的刀磨得飞快。

  一听要肥的,大姐多看了陈清河一眼,手起刀落。

  这年头肚里缺油水,肥肉才是抢手货。

  陈清河又去买了两瓶二锅头。

  这酒烈,劲儿大,适合顾长山那种在林子里受寒气的老头。

  虽然顾长山再三强调没有师徒名分,只是闲暇指点。

  但陈清河心里有杆秤。

  人家肯教真东西,那是情分。

  自己要是真把这当成理所当然,那就是不懂事了。

  练武这东西,讲究个穷文富武,消耗大,没人白教的道理。

  林见微跟在后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肉。

  “清河哥,咱们今晚还吃肉啊?”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小激动。

  陈清河把肉用油纸包好,提在手里。

  “想吃就得干活,这肉可不是白来的。”

  苏白露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刚买的一盒雪花膏和两包水果糖。

  那是女人用的精细东西。

  林见秋也没空着手,她买了些针线和一块肥皂。

  都是过日子必须要用的。

  这一趟出来,苏白露和林家姐妹算是满载而归。

  东西买齐了,四个人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要短一些。

  不用挑担子,也没了那种赶任务的紧迫感。

  大路两旁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见微嘴里含着一颗水果糖,腮帮子鼓鼓的。

  “这糖真甜,比供销社散称的好吃。”

  她把另一颗塞给林见秋,又大方地递给陈清河一颗。

  “清河哥,给。”

  陈清河笑着摆摆手。

  “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留着吧。”

  林见微也没勉强,美滋滋地收了回来。

  一路上,三个姑娘叽叽喳喳的。

  聊的话题从镇上的布料花色,到刚才那碗肉丝面,再到知青点里的琐碎事。

  苏白露很会聊天。

  她总是能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陈清河身上,或者在关键时候捧上一句。

  既不显得刻意,又能让人觉得舒服。

  陈清河话不多。

  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偶尔插上一两句,也是言简意赅,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他走在三个姑娘中间,脚步不紧不慢。

  左边是成熟稳重的林见秋,右边是活泼灵动的林见微。

  旁边还跟着个心思玲珑的苏白露。

  陈清河是个正常的男人。

  被三个漂亮的姑娘围着,隐隐以他为中心,这种感觉自然是不赖的。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精神,或者是当了小队长。

  更多的是因为他身上那种能扛事儿的安全感。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这就好比是一棵大树,谁都想靠一靠。

  走了一个多钟头。

  等到远远看见北河湾那几棵老槐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村里各家各户都升起了炊烟。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火味。

  到了村口的分岔路。

  苏白露停下脚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陈队长,见秋,见微,那我就先回知青点了。”

  她晃了晃手里的网兜。

  “今天跟着你们蹭了顿好饭,改天我请你们。”

  陈清河点了点头。

  “行,路上慢点。”

  苏白露深深看了陈清河一眼,转身走了。

  背影窈窕,在这暮色里显得挺有风情。

  陈清河没多看,带着林家姐妹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听见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李秀珍正在那儿忙活晚饭。

  虽然身体刚好点,但她闲不住。

  “妈,我们回来了。”

  陈清河喊了一声。

  李秀珍拿着锅铲走出来,看见几人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了笑。

  “回来就好,饭马上就好。”

  陈清河走进灶房,把那块五花肉放在案板上。

  他拿起菜刀,利索地切下来大概半斤左右的一条。

  “妈,这一块留着晚上炒个菜,给咱们补补油水。”

  “剩下这一大块和这两瓶酒,我一会儿给顾大爷送去。”

  李秀珍看了一眼那块肉。

  大头都送人了,自个儿家就留了个零头。

  要是换了一般的农村妇女,指定得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但李秀珍没说什么。

  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去吧。”

  “人家教你真本事,咱不能不懂事。”

  “那顾长山虽然成分不好,脾气也怪,但以前也是条汉子。”

  “你跟着他学,我不拦着。”

  “只要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陈清河心里一暖。

  有个明事理的娘,能省去多少口舌和麻烦。

  “我知道了。”

  他把那块大肉重新包好,又把两瓶酒揣在怀里。

  “那我先送过去,回来再吃饭。”

  林见微正在院子里洗手,看见陈清河又要出门。

  “清河哥,你不歇会儿啊?”

  “不歇了,赶早不赶晚。”

  陈清河拎着东西,大步走出了院子。

  夜里的风硬,刮在脸上跟细砂纸蹭过似的。

  陈清河紧了紧怀里的油纸包。

  那一斤多的大肥肉贴在胸口,透着股还没散尽的温热。

  两瓶二锅头揣在兜里,随着脚步晃荡,发出轻微的闷响。

  这也是规矩。

  空手求人那是讨饭,带着东西上门那是请教。

  虽说顾长山嘴硬,说是闲暇指点,不立师徒的名分。

  但陈清河活了两辈子,哪能真把这话当真。

  人家教的是真把式,是能保命的东西。

  你要是真拿个棒槌当针使,那就太不懂事了。

  山路不好走,黑黢黢的。

  但陈清河脚下稳。

  经过昨晚那一站,他对身体的掌控力似乎上了一个台阶。

  哪里该用力,哪里该收劲,脑子里不用想,脚底下自然就做出来了。

  到了那片松林子。

  还没看见窝棚,先听见一声低沉的呜咽。

  黑暗里,两点绿油油的光亮了起来。

  那是顾长山养的那条大狼狗。

  要是换了平时,或者换了旁人,这狗早就扑上来了。

  但今儿个它没动,只是在喉咙里滚了两声雷。

  窝棚的门帘子一掀。

  顾长山走了出来,手里还拎着个旱烟袋。

  借着月光,他一眼就看见了陈清河怀里抱著的东西。

  老头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跟那树皮似的。

  “你这是干啥?谁让你又送东西来了?”

  顾长山语气挺冲。

  陈清河没接这话茬。

  他笑呵呵地走过去,把那块五花肉往门口的木墩子上一放。

  油纸包一打开,那一抹白花花的肥膘在月光下直晃眼。

  顾长山的喉结下意识地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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