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打谷场,大队人马已经汇合得差不多了。

  赵大山站在石碾子上,手里拿着个铁皮喇叭。

  四个小队,一百多号劳动力,黑压压的一片。

  妇女队那边最热闹,叽叽喳喳的,像群归巢的麻雀。

  苏白露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前排,非常显眼。

  徐小慧戴着草帽,手里拿个毛巾扇风,还没干活就先皱着眉。

  林见秋和林见微姐妹俩站在队尾,正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看到陈清河,林见微眼睛一亮,把手举过头顶晃了晃。

  陈清河只是微微点头。

  这傻丫头,还当是出来郊游呢。

  “都静一静!”赵大山的大嗓门通过喇叭传出来,带着电流声。

  场上安静下来。

  “今儿个的任务重,地里的百多亩谷子,要在变天前抢进仓。”

  “男劳力在前面开路,负责割。”

  “女社员在后面负责捆和捡,壮劳力负责挑。”

  “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磨洋工,别怪我扣工分!”

  赵大山手一挥,“出发!”

  大部队浩浩荡荡开进青纱帐。

  谷子地和黄豆地不一样。

  一人多高的谷子,密密麻麻,沉甸甸的谷穗弯着腰,上面的硬毛刺看着就扎人。

  陈清河领着大田队的人,和朱大强的基建队、马德福的副业队一字排开。

  “比比?”朱大强是个粗嗓门,手里镰刀挽了个花,冲陈清河挑眉。

  这几天陈清河那队风头太盛,这些老把式心里都憋着劲。

  “不比,干完算数。”陈清河淡淡回了一句。

  他把裤腿扎紧,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都把扣子扣严实了。”陈清河回头嘱咐了一句,“谷毛子钻进去,痒死你们。”

  张卫国几个赶紧照做。

  妇女队跟在后面。

  林见微特意凑到离陈清河不远的那垄。

  “清河哥,我们就在你后面!”她把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

  陈清河看了一眼她的胳膊,眉头微皱,但也没多说。

  有些亏,得自己吃了才长记性。

  “开镰!”

  随着一声吆喝,成片的镰刀挥舞起来。

  陈清河弯下腰,左手揽过一抱谷杆,右手镰刀贴地一划。

  “唰——”

  整齐利索,一气呵成。

  他没用死力气,靠的是腰马合一的巧劲。

  身后的谷子像潮水一样倒下。

  刚开始半个钟头,大伙儿还都有说有笑。

  太阳一升高,露水一干,那滋味就上来了。

  谷子叶上的细毛,加上谷穗上的芒刺,随着镰刀挥舞,漫天乱飞。

  混着汗水粘在皮肤上,那叫一个酸爽。

  “哎呀!”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是徐小慧。

  她正捂着脖子,脸皱成一团:“这什么东西啊,扎死人了!”

  “那是谷毛子。”旁边有个大婶笑着说,“城里娃,皮太嫩。”

  没过多久,刚才还兴致勃勃的林见微也不吭声了。

  她那两条白胳膊上,已经起了好些红点子。

  越挠越痒,越痒越想挠。

  加上谷杆子硬,稍微不注意,叶片边缘就像小刀锯一样,在她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林见秋也好不到哪去。

  她虽然忍着没叫唤,但那个捆谷子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时不时就要扭扭脖子。

  那钻进衣服里的谷芒,像无数只蚂蚁在爬。

  陈清河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

  果然。

  前面那些个男知青,像王志刚、李建军他们,也都一个个抓耳挠腮的。

  就苏白露聪明点,拿个头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只露俩眼睛。

  陈清河放下镰刀,往回走了两步。

  林见微正要把袖子再往上撸,想挠挠胳膊肘。

  “别挠了。”

  陈清河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林见微手一顿,抬头看他,委屈巴巴的:“哥,痒……”

  那模样,跟刚才那个兴奋劲儿判若两人。

  “越挠越肿的。”

  陈清河走到她跟前,“快把袖子放下来。”

  “可是热……”

  “热也得放下来。”

  陈清河伸出手,帮她把挽上去的袖管扯下来,扣好袖口。

  动作很快,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的手腕。

  指尖粗糙,带着茧子,划过她细嫩的皮肤。

  林见微脸上一热,也不敢再抱怨了。

  陈清河又看向旁边的林见秋。

  林见秋正低头跟一捆散了架的谷子较劲。

  那是她没捆紧,一拎就散了。

  “草绳要这这么打结。”

  陈清河蹲下身,拿过她手里的草绳。

  他也没多废话,手指灵活地一绕,一穿,一拉。

  “看清了吗?”

  林见秋愣愣地点头:“看清了。”

  “还有,领口别敞着。”

  陈清河指了指她的脖子,那里已经红了一片,“哪怕拿手绢围一下也行。”

  说完,他站起身,又冲着不远处的苏白露那边喊了一嗓子:“那个谁,徐小慧,别在那哭天抹泪的,把袖子放下,别对着风口站,越吹越痒。”

  徐小慧正哭得梨花带雨,被他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抽噎都停了。

  周围几个老社员哄笑起来。

  “还得是清河,懂行!”

  陈清河没理会这些,转身回到前面。

  “都看好了,这一刀下去,要是角度不对,茬口就把自己腿给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演示了一遍,“腿分开,腰压低,镰刀要是钝了就磨,别硬砍。”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劳动特有的韵律感。

  刚才还觉得他冷酷无情的知青们,这会儿也不得不服气。

  人家干活是真漂亮。

  有了陈清河的点拨,加上那股子难受劲儿逼的,大伙儿慢慢也摸着了点门道。

  虽然还是痒,还是累,但好歹没那么手忙脚乱了。

  日头越升越高,毒辣辣地烤着脊梁。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林见微机械地重复着抱谷子、递绳子的动作。

  她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陈清河一直没停过。

  他的灰色汗衫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后背上,显出脊背发力的线条。

  他好像不知疲倦。

  甚至连那个挥刀的频率,都跟早上刚开始时一模一样。

  这就是真实的农村生活吗?

  林见微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高兴的小模样挺可笑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大伙儿都瘫在树荫底下,一动不想动。

  赵铁牛拿着水壶猛灌。

  “真他娘的累,这谷子地比高粱地难伺候多了。”

  张卫国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也不嫌土脏:“我现在觉得浑身都是刺儿,想跳河里洗个澡。”

  陈清河坐在不远处的磨盘上,手里拿着个窝头,慢慢嚼着。

  他神色如常,除了脸上有些汗,甚至看不出大喘气。

  林见秋拿着水壶走过来,递给他。

  “清河哥,喝口水吧。”

  陈清河接过水壶,仰头灌了一口。

  喉结上下滚动。

  “谢谢。”他把水壶递了回去。

  “是我们该谢谢你。”林见秋在他旁边坐下,离得不远不近,“要不是你刚才教那两手,我和微微这会儿估计手都废了。”

  “刚开始都这样,皮糙了就好了。”

  陈清河看着远处的田野,开口道,“这几天回去,别用热水烫,越烫越痒,用凉水擦擦。”

  “嗯,记住了。”林见秋点头。

  她看着陈清河的侧脸。

  棱角分明,眼神沉静,哪怕是在这满身尘土的田间地头,也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稳重。

  “下午还长着呢。”陈清河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攒点劲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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