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求声此起彼伏,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绝望。

  这些游魂生前各有牵挂,滞留阳间,大多也是因为这未了的执念。

  他们以前顾忌活人的阳气,怕强行入梦害了亲人,

  如今要被押入地府,永无再见之期,便再也顾不得了。

  张韧面色平静:“人死如灯灭。过多侵扰生人,

  轻则使其体弱多病,重则损其阳寿,甚至引其魂魄不稳,同坠幽冥。此乃大忌。”

  “城隍职责,维系阴阳两界秩序,护佑生民安宁。

  尔等所求,本县断不能允。”

  他语气斩钉截铁。

  大道监察之下,生民是否受鬼魅滋扰,是评判他这城隍是否称职的重要标准。

  他不能冒险。

  哀求声变成了绝望的哭泣。

  许多鬼魂瘫软在地,魂体波动剧烈。

  张韧看着下方一片悲戚,沉默片刻,心绪微动。

  神道虽重法度,亦讲情理。

  “罢了。”他声音缓和了几分,“尔等强行接触生人,害人害己,徒增罪业。若有未了之言,未竟之愿……”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神力的回响,清晰地烙印在每个鬼魂意识中,

  “本县立下法度:凡台县辖境生民,自今日起,

  若心有执念欲通幽冥,可于每日子时,净心凝神,

  面向城隍府方向,默念‘城隍’名号三遍,其祈愿自会抵达城隍府祈愿司。”

  “祈愿司审核其情由,若合情理,自会批复。

  获批者,本县沟通地府让尔等可在梦中与其最想见之亲眷相见片刻。”

  “至于先后次序,”张韧目光扫过下方,“依尔等生前功德、善恶而定。”

  “身具功德者,每月可入梦一次。”

  “生前为善者,每半年可入梦一次。”

  “身负轻罪者,每年可入梦一次。”

  “身负重罪者,十年方可入梦一次。”

  “至于罪孽深重者……”张韧声音转冷,“唯有一次入梦之机,事毕,即刻打入忘川河底,受百年恶鬼撕咬之苦!刑满再论轮回!”

  法度一出,河沟旁的悲泣声渐渐平息。

  绝望的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火。

  虽然限制重重,机会渺茫,但终究是城隍大人开恩,留了一条路!

  这已是天大的慈悲。

  “谢大人慈悲!”数百游魂,包括那几个自愿前来的怨鬼,都心悦诚服地再次叩首,声音带着感激。

  张韧袍袖轻拂,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所有鬼魂托起。

  “另有一事。”张韧目光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魂影,

  “本县城隍府初立,百废待兴,急需人手办差。若有愿意效力者,可入本府为编外阴差。”

  “入府者,可得传修炼之法,亦可借本县汇聚之纯净信仰修行。

  勤勉当差,积攒功绩,他日踏上鬼仙之途,亦非虚妄。此乃尔等机缘,望好生思量。”

  此言一出,鬼群中顿时泛起一阵无声的骚动。

  修炼?信仰?鬼仙?

  这些词对绝大多数浑噩的游魂来说如同天书,

  但其中蕴含的“出路”与“力量”,却让一些意识较为清明的鬼魂眼中亮起了异样的光芒。

  张韧不再多言,眼中神光一闪,无形的力量笼罩全场。

  数百鬼魂在他眼中再无秘密,魂体上缠绕的气息纤毫毕现。

  大部分魂体都蒙着一层或深或浅的灰色、黑色,那是生前或滞留阳间沾染的罪业。

  也有少数几个,气息较为清澈,甚至带着微弱的白光,那是生前良善之魂。

  突然,张韧的目光猛地一顿。

  在几个气息相对清白的魂影之中,他竟然捕捉到了几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虽淡,却坚韧地附着在魂体核心,散发着温暖、正直、令人心安的气息。

  是功德金光!

  张韧收起威压,目光锁定那三道微弱的金光。

  他右手虚抬,三道魂影不由自主地从跪伏的鬼群中飘起,落在他身前桥面。

  两男一女。

  左边是个老者,约莫六十多岁,面相温和,眼神里带着读书人的儒雅,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中间是个年轻男子,二十七八岁模样,身板挺得笔直,脸庞线条硬朗,眼神锐利,即便成了鬼魂,也像一杆绷紧的标枪。

  右边是个女子,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眼神温润,透着坚韧,也带着未消的疲惫。

  张韧摊开手掌,一本散发着淡淡微光的古朴书册由虚化实,悬浮掌心。

  书页无风自动,停驻,三行字迹清晰浮现:

  陆怀德,男,享年六十七。籍:台县城西。生前职:师。

  李建业,男,享年二十八。籍:台县。生前职:戍边军士。

  郑婉,女,享年三十。籍:台县赵家湾(驻村)。

  张韧的目光首先落在老者陆怀德身上。生死簿字迹微光流转,映照出他的一生。

  陆怀德站在简陋的乡村小学讲台上,台下是几十双清澈又带着点怯生的眼睛。

  粉笔灰沾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放学后,他总会在办公室多留一会儿,批改作业,或者单独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

  一个瘦小的男孩,书包破了洞,铅笔短得捏不住。

  陆怀德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本子和两支削好的铅笔,放在男孩桌上。

  男孩头埋得很低,耳朵通红。

  陆怀德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这样的画面,在陆怀德四十年的教书生涯里,重复了无数次。

  从偏远的村小,到后来调入县里的中心小学。

  他生活极简,一碗清粥,一碟咸菜是常事。

  省下的钱,除了维持家用,

  大部分变成了学生们的作业本、铅笔、橡皮,

  变成了某个孩子交不起的学杂费,变成了冬天冻疮孩子手上的廉价冻疮膏。

  数额都不大,最多一次,是偷偷塞给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却差点辍学的学生母亲五百块钱。

  退休那年,他被查出胃癌。

  家人哭求他治疗。

  他摇头,拒绝了手术和昂贵的药物。

  “我这把年纪了,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留着,给孩子们以后用。”

  他唯一一次为自己家做的“大事”,

  就是把这笔本该是医疗费的钱,留给了妻儿。

  死时,他放不下的不是自己,是那些他教过的、还没教过的孩子们。

  他想看着更多的孩子走出乡村,成为国家的栋梁。

  张韧看着陆怀德有些惊惶不安的魂体,眼神里是纯粹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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