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女看起来很是憔悴,脸上没什么血色,眼下的乌青很重,嘴唇有些干裂。

  老太太指了指自己脚边一个旧蒲团。

  “坐下,坐下慢慢说,不着急。”

  妇女依言坐下,蒲团很矮,腰背微微佝偻下来。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骨节有些粗大,皮肤粗糙,是常年劳作的手。

  她开始说,声音有点哑,语速不快,但没什么停顿,像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倒的出口。

  她说她叫王小娟,是离大钱庄不远的赵庄人。

  她这半辈子,活得太累。

  十八九岁,经人介绍嫁到赵庄。

  第二年,公公晚上喝了酒,骑自行车从村里那座小石桥上冲了下去,桥下是条早些年就干了的河沟。

  人没死,但摔断了脊椎,瘫了,从此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

  也是那一年,她生了儿子,可孩子长到两三岁还不会说话,

  眼神也呆呆的,带去看,大夫说是先天不足,脑子不太灵光,以后恐怕难像正常孩子一样。

  日子苦得让人喘不过气,但总想着,再难也得往前熬,或许哪天能时来运转。

  可转运没等到,等来的是更大的祸事。丈夫在县城的建筑工地上干活,架子塌了,人当时就没了。

  消息传回来,原本身体就不太好的婆婆一听,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过去。

  等手忙脚乱送到医院,人是救回来了,可脑出血,中风了,半边身子动弹不得,说话也含混不清。

  一个家,转眼间,就剩她一个算是“健全”的人,要面对一个瘫痪在床的公公,

  一个中风偏瘫的婆婆,还有一个痴痴傻傻、离不开人的儿子。

  王小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滚动,像是把涌上来的什么东西硬咽了下去。

  她抬起手,用手背很用力地抹了一下眼睛,手背上留下一点湿痕。

  “我没别的法子,只能咬碎了牙,和着血往肚子里吞。

  这个家,我得顶起来。不顶,就全塌了。”

  她的声音更哑了些,“这一顶,就是十几年。如今我也四十了,

  身子骨……好像也不如从前了,总是没力气,夜里睡不好,身上这里疼那里酸。

  我自己病倒了不怕,可我怕……我怕我倒下了,他们三个怎么办?谁管他们吃喝?谁给他们擦身翻身?”

  她抬起头,看向老太太,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却没有多少泪水,像是已经流干了。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开始发颤:

  “老太太,您给看看,我家这到底是招了谁,惹了哪路煞星?

  这是……这是不给我们一家留活路,要我们死绝了吗?”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老太太以为她说完了。

  然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要是实在……实在没路走了,那我……我也只能……带着他们,一起走了。

  省得在这世上,零敲碎打的,受不完的罪。”

  老太太一直安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睛看着王小娟,目光里有怜悯,有叹息。

  真是个苦透了的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快要断裂的扁担。

  “你去,”老太太开口,声音放缓了些,指着堂屋正中那个最大的香炉,

  “去给城隍爷诚心诚意地上柱香。老婆子我,

  也帮你跟城隍爷说说,请城隍爷查查,你家这到底是个什么缘由。”

  “好,好,我上香,我这就上香。”

  王小娟像是抓住了一点渺茫的希望,连忙从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拿出几把用红纸粗糙卷着的土香。

  她走到一旁燃烧着的大红蜡烛前,小心地点燃香头,看着明火燃过,变成稳定的红点。

  然后她双手持香,走到那尊新请来不久、漆色还亮的城隍木雕神像前,将香稳稳插进香炉里。

  香炉里已经插了不少香,烟气缭绕。

  插好香,王小娟退后两步,在神像前的蒲团上直挺挺地跪下,弯下腰,额头重重触地,磕了一个头。

  然后抬起,又磕下。

  她磕得很慢,很用力,嘴里小声地、不停地念叨着,声音含混,听不清具体字句,

  只有“城隍爷”、“开恩”、“保佑”、“指点”几个词偶尔飘出来。

  老太太自己也走到一旁的小香案边,取出一根细细的线香,在蜡烛上点燃。

  她拿着香,没有立刻插,而是闭上眼睛,在心里,

  按照之前李卫国教她的法子,一字一句,很认真地默念了三遍:

  “阳间行走李卫国招募之代理行走马小英,有事上奏城隍府,恭请垂听。”

  这还是她头一回正经用这个法子。

  以前和她爹联系,哪用得着这么麻烦,有时候心里多念叨几句,

  或者对着牌位默默说一会儿,爹那边多半就能感应到。

  她对这套“焚香默祷”的流程,其实还是半信半疑的。

  虽说之前有那位叫马德虎的神将入梦,让她知道了城隍爷是真存在,

  可这随便点根香、心里念几句就能沟通阴司正神?

  她总觉得有点太简单,太玄乎了。

  就在她默念完第三遍,心里那点疑虑还没散去时——

  忽然,一种极其微妙、却又无比清晰的感觉降临了。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温和而恢弘的“目光”,从极高极远处投来,落在了她身上,将她笼罩。

  她心头猛地一颤,拿着线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种感觉……有点像早年父亲要“附身”前,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但又截然不同。

  父亲的注视,总带着一丝属于阴魂的、深入骨髓的凉意,让她本能地有些紧绷。

  而此刻这道“目光”,虽然同样威严,难以揣度,

  却奇异地没有阴冷感,反而有种……像是冬日正午阳光晒在背上的、淡淡的温煦与沉静,

  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却不会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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