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爸所托之事,已了。”

  张韧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看着蔡小勇,“经此一事,他们不敢,也不能再图谋你父亲的赔偿金。

  相关的律法程序,会有人跟进,确保那笔钱用在你和妹妹身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长兄如父。从今往后,这个家,要靠你撑起来。

  照顾好妹妹,给她撑起一片天,让她平安长大。

  切记,人在做,天在看。多行善事,莫要为恶。

  举头三尺,自有神明。心中常存敬畏,行事自有方寸。”

  蔡小勇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但他很快用手背抹去,眼神变得坚定:

  “我记住了!哥哥,谢谢你!谢谢城隍爷!我……我一定做到!”

  张韧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在众人敬畏的目光注视下,朝着来时的村道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的身影,在众人眼中,似乎晃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只是当人们再次定睛看去时,那条通往村外的小路上,

  已然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那位“阳间总行走”的影子?

  离开蔡家村,走在回润德灵境的路上,张韧心神微微一动。

  一股温热、醇和的力量,自冥冥中降临,悄然融入他的神体与神格。这感觉并不陌生,是大道功德的反馈。

  数量不多,也不算少。十三点。

  他略一感知,便明了这功德的来源。

  他完成了蔡军的托付,确保其子女不被欺辱,保住了他们应得的权益;

  他出手惩处了蔡洪、魏丽这对心怀叵测、企图侵吞孤儿财产的恶亲;

  更重要的是,他改变了蔡小勇和蔡小雅兄妹二人原本可能极为坎坷的命运轨迹。

  这几件事叠加,功德自然比单纯处理一个普通怨魂或小恶要多些。

  距离晋升所需的最后三十点功德,还差十七点。

  张韧脚步未停,身影在村道间看似随意地走着,神念却如水银泻地,

  无声无息地铺展开,感知着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悲欢离合、善恶纠葛。

  下一刻,他脚步微顿,身影自原地淡去,再出现时,已站在另一处尘土飞扬的工地边缘。

  这里似乎在进行地面硬化或小型基础施工,几辆农用三轮车拉着满满的水泥,停在一处车辆无法直接进入的狭小场地外。

  几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皮肤黝黑粗糙的中老年男人,正弯着腰,

  从车上将一袋袋沉重的水泥扛下来,再步履蹒跚地扛进十几米外的施工点。

  这活计不轻松。每袋水泥标准重量是一百斤。

  沉重的袋子压在肩背上,腰腿都要吃劲。

  更要命的是,搬运过程中,细密的水泥粉尘不可避免地扬起,

  落在裸露的脖颈、手臂上,混合着汗水,立刻带来一阵阵刺痒和轻微的灼烧感,时间稍长,皮肤就可能红肿、起疹子。

  他们的报酬是按吨计算。卸一吨水泥,十块钱。

  张韧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个埋头干活的工人,最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但很精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腿的裤管,自膝盖以下,是空的,用一个粗糙的布条扎着。

  他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头拐杖,右肩上扛着一袋水泥。

  他的动作很快。

  放下拐杖,单腿站稳,弯腰,用右手和右肩配合,猛地发力,

  将一袋水泥扛上肩,动作一气呵成,甚至带着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然后,他左手重新抄起拐杖,拄在地上,配合着右腿,一跳一跳地,扛着水泥袋,朝着施工点快速挪去。

  速度竟然不比旁边那些双腿健全的工友慢,甚至隐隐还要快上一点。

  他额头上缠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旧毛巾,汗水已经把毛巾浸透,边缘颜色发深。

  在这深秋、寒意渐起的时节,他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破了好几个洞的灰色背心,

  此刻背心也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结实的胸膛和脊背上,勾勒出用力时绷紧的肌肉线条。

  张韧静静地看着。这个男人动作如此迅捷,并非他天生神力,或是争强好胜。

  他只是用尽全力,向雇他们干活的工头,也向其他工友证明:

  他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他能干这个活,不会拖慢大家的进度。

  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十块钱一吨的辛苦钱,来养活自己和家人。

  三十吨水泥,三个工人卸。张韧到来时,他们已经干了一个多小时。他又在旁边看了半个多小时。

  终于,最后一袋水泥被扛进施工点,摞好。

  那拄拐的男人,和其他两个工友一样,喘着粗气,走到停在一旁的三轮车旁。

  开车的老板,是个穿着皮夹克、叼着烟的中年人,他看了看现场,

  没说什么,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分别递给三人。

  “辛苦了。”老板的声音没什么情绪。

  “不辛苦不辛苦!谢谢老板!”

  拄拐的男人用汗湿的手接过那张红色的钞票,脸上挤出笑容,对着老板连连点头,语气带着讨好和急切,

  “老板,以后……以后还有这样的活,您随时叫我,我随叫随到,保证不耽误您事!”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边裤管上停留了一瞬,

  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很快开走了。

  男人看着车子离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了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拄着拐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走到路边一棵光秃秃的行道树下。

  那里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旧水壶,还有一件叠放着的、同样半旧的藏蓝色外套。

  他刚走到树下,准备弯腰拿水壶,才发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干净休闲服、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正静静地看着他。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习惯性地露出一个有些局促、但尽量显得友善的憨厚笑容,冲着年轻人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然后,他收回目光,弯下腰,有些费力地用单手拧开军绿水壶的盖子,仰起头,将壶口对准嘴巴。

  “咕咚……咕咚……咕咚……”

  冰凉的凉白开顺着喉咙灌下,他喝得很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半壶水很快见了底。

  他长长地哈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燥热和疲惫都吐出去,

  然后抬起手背,用力抹了抹嘴角和下巴上的水渍。

  喝完水,他放下水壶,伸手去拿那件叠放的外套,准备穿上,抵御渐起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年轻人,开口了。

  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是不是正在为你儿子的事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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