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大,直直地盯着护士,然后又缓缓移向天花板。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下一秒,她眼睛一闭,头一歪,再次失去了意识。

  ……

  手术室外。

  红灯熄灭。

  过了片刻,那扇厚重的门缓缓向内侧打开。

  一直守在门口的康俊辉和家人立刻围了上去。

  出来的还是一个护士,但不是刚才那个。

  “医生!我老婆怎么样?孩子呢?” 康俊辉的声音发紧,语速很快。

  护士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微微低下头,避开他们的视线,用一种平稳但清晰的、职业化的语调说道:

  “产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身体很虚弱,需要观察。

  不过,我要告诉各位一个非常不幸的消息。

  新生儿因为产程过长,导致重度窒息。

  我们全力抢救了,但很遗憾……抢救无效,孩子……死亡了。请各位节哀。”

  话音落下,门口一片死寂。

  康俊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呆呆地看着护士,

  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他身后的母亲和岳母,几乎同时身体晃了晃,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短暂的呆滞后,撕心裂肺的哭声猛地爆发出来。

  “我的孙儿啊——!我苦命的孙儿啊——!” 康俊辉的母亲捶打着地面,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赵敏的母亲则瘫在地上,紧紧抓着身边亲家母的胳膊,

  眼泪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康俊辉的父亲和岳父,两个大男人,也瞬间红了眼眶,身体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墙壁才能站稳。

  岳父抬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

  康俊辉像是被这哭声惊醒,他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抓住护士的手臂,手指用力,抓得护士皱了皱眉。

  他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护士,声音嘶哑,语无伦次:

  “医生……怎么……怎么会这样?啊?

  之前检查……所有检查都说好好的!胎心监护也是好的!怎么会窒息?怎么会……死了?”

  他说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流进嘴里,咸涩一片。

  护士用力抽了抽手臂,没抽动。

  她的眼神很冷,看着眼前崩溃的男人,看着地上痛哭的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这样的场景早已司空见惯。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生产过程中有很多不可预知的风险,窒息是其中一种。

  我们理解你们的心情,但请节哀,也请保持安静,不要影响其他病人和我们的工作。”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门,继续说:“产妇马上会推出来。按照规定,丈夫可以进去陪一会儿。

  五分钟后,我们会把婴儿……清洗整理好,送出来,你们可以……看他最后一眼。

  之后,医院会按照规定流程处理后续事宜。”

  说完,她不再理会康俊辉,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又回了手术室。

  康俊辉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踉跄了一下,也浑浑噩噩地跟着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将外面老人愈发悲恸的哭声隔绝。

  手术室里,赵敏已经醒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直直地望着头顶上方刺眼的无影灯,眼泪不停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头下的无菌垫布。

  怀胎十月,每一天的期待,每一次的胎动,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全都没了。

  她的孩子,甚至没能睁开眼睛,看看她,看看这个世界。

  康俊辉脚步虚浮地走到床边,想蹲下,腿却一软,直接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伸出手,手指抖得厉害,想去擦赵敏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擦不干。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破碎:“老婆……别……别难过了……

  是我们……和这孩子没缘分……咱们……咱们还年轻,养好身体,咱们……咱们再……”

  他的话没说完,自己先哽住了,眼泪再次滚落。

  赵敏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看到丈夫同样泪流满面、因为极力压抑悲痛而扭曲的脸,看到他颤抖的嘴唇,

  她一直紧绷的、麻木的神经,似乎“啪”地一声断了。

  她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哀嚎,然后,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充满了绝望、痛苦和无法言说的空洞。

  吴艳推着一个铺着白色无菌单的小推车走了过来。

  推车上,是一个小小的、用白色包被裹着的襁褓。

  “家属,”吴艳的声音在哭声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甚至有些突兀,

  “产妇赵敏,生产开始时间,晚上八点十分。婴儿娩出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因产程过长,胎儿宫内窘迫,娩出后发生重度新生儿窒息。

  经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死亡时间,八点四十五分。”

  康俊辉的哭声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那个小推车,看着那小小的、安静的白色包裹。

  他撑着地,慢慢地、几乎是爬着挪到推车边。他颤抖着手,极其缓慢地,掀开了襁褓的一角。

  里面,是一个已经清洗干净的婴儿。

  他闭着眼睛,小小的脸有些皱,皮肤是淡淡的青紫色,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没有呼吸,没有温度。

  康俊辉伸出一根手指,极其轻、极其慢地,碰了碰婴儿有些冰凉的脸颊。

  在触碰到的瞬间,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尖锐的刺痛,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是他的孩子,他盼了十个月的孩子。可是,一切都在这个冰冷的夜晚,结束了。

  五分钟后,赵敏的产后处理完成,被推出了手术室。

  同时被推出来的,还有那个放在小推车上的、安静的婴儿。

  回到病房。

  小小的婴儿被放在病房角落一辆闲置的护理车上,身上盖着医院的白色垫布。

  一家人,包括勉强能坐起来的赵敏,都围在车边。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康俊辉的母亲和岳母,一边抹着泪,一边哆嗦着手,想去摸一摸孩子冰凉的小手,又不敢,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吴艳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她脸上已经摘了口罩,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病历夹。

  “各位,请节哀顺变。

  胎儿是死产,按照医院规定和流程,婴儿的遗体会由医院方面联系合作的殡仪馆,统一处理后续事宜。

  相关的死亡证明、火化手续等,我们也会协助办理。

  如果各位没有其他问题,我先把孩子带走了,后面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她说完,走上前,就要去推那辆放着婴儿的小车。

  “等等。”

  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响起。

  是赵敏。

  她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又红又肿,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白色的小包裹。

  吴艳的手停在推车把手上,转过头,看着赵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敏的目光从婴儿身上移开,看向吴艳,又看向自己父母和公婆带来的那个布袋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让我……给他穿上衣服。

  他光着身子来,我这个当妈的……不能让他,就这么光着身子走。”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给他带了衣服。

  蓝色的,粉色的,都有。让我……给他穿上。”

  吴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能是规定,可能是流程,也可能是觉得麻烦。

  但她的目光扫过赵敏那双死寂中带着最后一点火星的眼睛,扫过旁边几个老人同样哀求、悲痛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沉默地、紧紧握着赵敏手的康俊辉。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松开了握着推车的手,往旁边退开一小步,算是默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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