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齐声应和,纷纷弯腰,抬起自家准备的供品。

  刹那间,一支由村民和丰盛供品组成的、奇特的队伍,开始沿着那条早已被无数脚步踏实的山道,缓缓向山上行进。

  鼓乐声响起,是村里专门请来的锣鼓队,敲打着简单的节拍,增添了庄重与喜庆。

  游客们被这阵势感染,自发地让开道路,然后如同潮水般,跟在了队伍的后面,也向山上涌去。

  人流缓慢移动,蜿蜒如长龙。

  在这涌动的人潮中,一个身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头发却已花白的男子。

  他面容带着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符的沧桑与疲惫,但仔细看,眉宇间又依稀能辨出曾经的清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

  女孩约莫三四岁,小脸苍白,没什么血色,恹恹地靠在他肩头,

  眼睛半睁半闭,对周围的喧闹似乎毫无反应,只在人声特别鼎沸时,会微微蹙一下细细的眉毛。

  男子叫李浩榕。他怀里的,是他的女儿,丫丫。

  他走得不算快,小心地护着怀里的孩子,避开人群的拥挤。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望向山顶那隐约可见的庙宇轮廓,眼神复杂。

  那里有担忧,有近乎绝望的期盼,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是从千里之外赶来的。带着他病了很久、看了很多医院、花光了所有积蓄、医生却渐渐摇头的女儿。

  网上关于“桃花娘娘显灵”、“神赐仙桃”的传闻,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被他这个濒临溺毙的父亲紧紧抓住。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他受过高等教育,本不该信这些。

  可当现代医学似乎也束手无策时,一个父亲能做的,就是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哪怕那可能渺茫如风中残烛。

  他听说这里供奉的是一位仁慈的神灵。他不知道神灵是否真的存在,是否愿意垂怜。

  他只知道,他必须来,带着女儿,来碰一碰这虚无缥缈的运气。

  哪怕,只是在这位据说“与人为善”的娘娘座前,为女儿诚心祈个福。

  人流推着他,一步步,向着山顶那座寄托了无数人希望的小庙走去。

  山道两旁,桃花早已开过,枝叶依旧繁茂。

  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李浩榕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女儿苍白的小脸上。

  前方的锣鼓声、人声、脚步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将他和他怀中那个安静得过分的小小世界,缓缓淹没。

  人群如同缓慢流淌的河流,终于抵达了山顶。

  桃花娘娘庙前那片宽阔的广场,此刻被黑压压的人群塞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抬上来的供品,已在庙前排成壮观的阵势。

  最前方,那两箱盖着红布的现金,静静地安置在供桌中央,红得醒目,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喧哗声在赵老栓站到庙前台阶上时,渐渐低了下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皱纹在正午的阳光下,仿佛也舒展开了些。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先朝着庙门,深深地、缓缓地鞠了三个躬。

  身后所有的赵家湾村民,无论老少,也都跟着一起鞠躬。

  没有口令,动作却出奇地整齐。那是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根植于骨髓的恭敬。

  鞠躬完毕,赵老栓从怀里取出那张早已备好、折叠得方方正正的黄表纸。

  纸张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展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清了清嗓子,那苍老、略带沙哑,却刻意拔高的声音,在山顶略带凉意的空气中传开:

  “跪——!”

  一声令下,赵家湾的村民们,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向着桃花娘娘庙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石板地面的声音,汇成一片低沉而整齐的闷响。

  男人在前,妇孺在后,没有人交头接耳,也没有人左顾右盼。

  每个人都微微低着头,双手合十,或是自然地垂放在身侧,神情专注而肃穆。

  这突如其来的、整齐划一的跪拜,带着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力量,瞬间席卷了整个广场。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四处张望、举着手机拍摄的游客们,仿佛被这肃穆的气场慑住了。

  喧闹声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山顶的风声,以及远处山林隐隐的松涛。

  许多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机也放低了些,脸上的嬉笑收敛了,

  不自觉地也站直了身体,目光投向那简陋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力量的小庙,以及庙前跪倒一片的村民。

  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神圣感,在这人声鼎沸的山顶,悄然弥漫开来。

  赵老栓开始念诵祷文。

  依旧是那个考上大学的后生写的,文辞依旧古朴,甚至因为场合更盛大,而多了几分华丽的颂扬。

  赵老栓念得依旧不算流畅,有些字音甚至因为紧张而略有模糊,但那份发自肺腑的虔诚,透过他苍老而有力的嗓音,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恭奉节日,信众等谨备香烛、清酌、庶馐,虔诚祭拜于桃花娘娘神前,恭申祝文:

  伏以桃花娘娘,仙姿毓秀,慈慧通灵。司人间和美,掌福泽绵长。

  昔日我等祈愿,蒙娘娘垂慈庇佑,消灾解厄,赐福降祥。

  今家门和顺,衣食丰足,人安业顺,日子安稳,皆赖娘娘洪恩。

  今朝备礼登坛,诚心祭祀,以谢神恩。感恩娘娘护佑,使我等脱离困厄,得享安康;

  感恩娘娘慈悲,赐我等福运相随,家宅安宁。

  伏愿娘娘:

  仙颜永驻,福佑十方;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护持我等,岁岁平安,年年吉庆,善愿皆成,福祉绵长。

  信众等诚心叩谢,伏惟尚飨。”

  祷文念毕。赵老栓率先,以额触地,深深叩首。

  身后的村民们也跟着叩首。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并不迅疾,却带着千钧的郑重。

  叩拜完毕,村民们并未立刻起身。

  几个主事的汉子站起身,开始点燃早已准备好的香烛。

  粗如儿臂的高香被点燃,插进巨大的香炉,青烟笔直升腾,散发出浓郁的檀木香气。

  更多的村民,则将自家带来的线香点燃,一时间,庙前香烟缭绕,蔚为壮观。

  紧接着,广场边缘准备好的烟花爆竹被点燃。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耳欲聋,绚烂的烟花一颗接一颗冲向尚且明亮的天空,

  炸开一团团彩色光球,即使是在白天,也显得耀眼夺目。

  响声、烟气、火光、人群的低声惊叹,混合着香烛的气味,将祭祀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许多游客也受到感染,跟着双手合十,对着庙门方向,默默许下自己的心愿。

  就在这喧嚣与热烈达到顶点之时——

  一股风,毫无征兆地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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