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朗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斧柄。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沈麦穗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下。”他又说了一遍,目光平静的看着沈麦穗,却给人一种稳定人心的感觉。

  斧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麦穗的眼泪终于掉下来,“那是五十多个筐啊,三队马上就要用的……咱们赔不起。”

  宋清朗看着她满脸的泪,心疼极了,他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她的脸。

  “不急。”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但语气却很温柔。

  “不急?!”沈麦穗几乎要喊出来,“货都没了!怎么不急?!”

  要么去跟他硬拼夺回来,要么她们今天能把这五十个筐编出来。

  这让她怎么不急!

  宋清朗拉着她,对围观的邻居说,“麻烦大家先回去,这里没事。”

  等人散了,他拉着沈麦穗进屋,关上门。

  “你听我说,”他按着她坐在炕沿,“筐丢了,现在去闹,没用,李麻子不会认,咱们没证据。”

  “那就这么算了?!”沈麦穗攥紧拳头。

  “不算。”宋清朗在她对面坐下,眼神幽深,“他想要筐,就给他。”

  沈麦穗愣住,“啥意思?”

  宋清朗没马上解释,而是问:“三队的交货期,最晚能拖到什么时候?”

  “最晚……明天晚饭前吧,队长说了,后天一早就要用。”

  “还有两天时间。”宋清朗站起身,“你去王姐家,把跟她一起编筐的婶子们都叫来,我去北坡砍荆条。”

  “现在砍荆条来得及吗?新荆条得晾还得处理。”

  “用现成的。”宋清朗打断她,“我前几天看过了,仓库后面堆着一批去年砍的荆条,是队里准备修篱笆剩下的,虽然放久了有点脆,但应急能用。”

  沈麦穗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可那是公家的东西。”

  “我去跟赵队长说,先借,回头补上。”宋清朗语气果断,“现在你去叫人。”

  “记住,别告诉其他人,除了编筐什么都不要说。”

  他的镇定感染了沈麦穗。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半个小时后,院子里挤满了人,五个平时跟着沈麦穗编筐的婶子全来了。

  听说筐被偷了,个个义愤填膺。

  “缺德冒烟的李麻子!”

  “穗子别急,咱们一起赶工!”

  宋清朗从队部推回来一车陈年荆条,荆条确实有些干脆了,颜色发灰,但勉强能用。

  “婶子们,今天辛苦大家。”沈麦穗红着眼眶,“工钱我加倍!”

  “说啥呢!咱们能看你被人欺负?”王姐第一个坐下来,抄起荆条,“干活!”

  六个女人,加上宋清朗负责处理荆条打下手,院子里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作坊。

  沈麦穗编得最快,手指被干荆条划出好几道口子,她随便用布条一缠,继续编。

  宋清朗沉默地在一旁削荆条刺,也没有多劝她,毕竟今天情况特殊。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渐渐西斜。

  两天时间,所有筐编完。

  沈麦穗放下最后一根荆条,整个人几乎虚脱,她的手指血肉模糊,掌心的老茧都磨破了。

  宋清朗默默打来一盆温水,把她的手按进去。

  温水刺痛伤口,沈麦穗“嘶”了一声,却没抽回手。

  “谢谢。”她哑声说。

  宋清朗没说话,用干净的布轻轻擦干她的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是之前沈麦穗给他买的蛤蜊油。

  他挖了一点,涂在她手上。

  油膏冰凉,他的指尖温热。

  沈麦穗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忽然问:“你说他想要筐,就给他,到底啥意思?”

  宋清朗认真涂药,没抬头看她。

  “明天你就知道了。”他说,嘴角却勾了起来,“现在,先去交货。”

  沈麦穗愣愣的点头,以为自己看错了,她从宋清朗脸上看到了一丝阴沉的算计,哦不,如果是用在宋清朗的身上话,应该是叫运筹帷幄的得意。

  沈麦穗带着几十个筐送到了队里,接下来的几天,沈麦穗的院子恢复了平静。

  她和婶子们补上了队里的筐,这期间还新接了几个小订单,日子又恢复了平常。

  但沈麦穗心里总悬着。

  李麻子吃了那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二天夜里,又出事了。

  这次丢的是二十几个半成品,而且这几个贼很狡猾,专挑快编好的拿,省时省力。

  王姐知道了,气得直骂街,可沈麦穗却反常地冷静。

  她看向宋清朗。

  宋清朗正在检查被翻乱的荆条堆,闻言抬起头,“继续编。”

  “还编?!”王姐瞪大眼睛,“编了又被偷,这不是白干活吗?”

  “编。”宋清朗只说一个字。

  他蹲下身,从荆条堆里挑出一些特别干枯、颜色发黑的荆条。

  剩下这些荆条放了太久,已经脆了,一掰就断,平时根本不会用。

  “用这些。”他把那捆劣质荆条递给沈麦穗。

  沈麦穗愣住,“这不行,这种荆条编出来的筐,用两次就得散架……”

  话没说完,她忽然明白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宋清朗。

  宋清朗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沈麦穗深吸一口气,接过那捆劣质荆条,“行,就用这些。”

  接下来的几天,沈麦穗的院子照常营业,她和婶子们继续编筐,但用的都是宋清朗特意挑出来的脆荆条。

  编的时候,宋清朗会在每个筐底某个不起眼的位置,用刀尖划一个极小的十字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巧合的是,她们开始把编好的筐堆在院墙根下。

  那个位置,从外面翻墙进来,一伸手就能捞到。

  果然,每隔两三天,就会少一批筐。

  沈麦穗从一开始的气愤,渐渐变成了冷笑。

  她甚至开始配合。

  每天收工前,特意把用脆荆条编的筐堆在最外面,方便贼拿。

  王姐她们不明所以,私下里嘀咕,“穗子这是气傻了,咋还给人准备上了?”

  只有沈麦穗和宋清朗知道,他们在下一盘棋。

  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垦区大集炸开了锅。

  李麻子的摊位前围满了人,不是来买筐的,是来退货索赔的。

  “李麻子你出来,这什么破筐,我才背了半筐土豆,底儿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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