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麦穗正在院里晾染好的柳条,院门被敲响了。

  来的却是周骏。

  他穿着技术组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提着两包用黄纸包的点心,脸上堆着笑,“听说宋工受伤了,来看看。”

  沈麦穗心里有些诧异,面上还是笑着迎进去,“周技术员来了,快屋里坐。”

  宋清朗还在炕上靠着,见周骏进来,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周骏把点心放在桌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炕桌上的图纸、账本、散落的荆条,都落在他眼里。

  他眼神闪了闪,笑着在炕沿坐下。

  “宋工这伤怎么样了?陈工可惦记着呢,让我一定来看看。”他说着客套话,眼睛却往宋清朗手边那张画着针线筐的图纸上瞟。

  “好多了,谢谢。”宋清朗言简意赅。

  周骏又说了些技术组的闲事,谁谁谁接了新任务,哪块地的水利要重修。

  宋清朗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沈麦穗倒了水过来,周骏接过,喝了一口,忽然指着那张图纸,“哟,这画的是啥?挺精巧。”

  宋清朗还没说话,沈麦穗抢先道:“瞎画的,编筐用的样子。”

  “宋工真是多才多艺。”周骏笑呵呵的,“养病也不忘搞创作。”

  他话锋一转,“不过咱们技术组,主要管的是大田机械和水利工程,这些手工艺的小打小闹,怕是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宋工还是得多把心思放在正事上,毕竟……春播任务重啊。”

  话说得客气,可字里行间都是刺。

  沈麦穗脸色一僵。

  宋清朗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养病无聊,画着玩,周技术员费心了。”

  周骏笑笑,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便起身告辞。

  沈麦穗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笑了笑,“麦穗同志也是能干,这生意搞得红红火火。不过啊,咱们垦区主要还是抓粮食生产,副业嘛……适当搞搞就行,别耽误正事。”

  送走周骏,沈麦穗关上门,回到屋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阴阳怪气!”她撇撇嘴,“什么叫‘小打小闹’?什么叫‘耽误正事’?我们编筐碍着他什么事了?”

  宋清朗放下手里的炭笔,朝她伸出手。

  沈麦穗走过去,被他用右手轻轻握住手背。

  “不必理会。”他说。

  沈麦穗看着他沉静的眼睛,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嗯,不理他!咱们过咱们的日子!”

  话虽这么说,但两人心里都明白,周骏这次来,绝不只是“探望”那么简单。

  技术组内部对宋清朗的排斥,并没有因为他救人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他展露的才华和沈麦穗越来越红火的生意,变得更加微妙。

  *

  一转眼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大荒的风还带着刺骨的寒意,但天空总算透亮了些,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按老规矩,二月二这天得吃猪头肉,讨个“抬头”的好彩头。

  沈麦穗天不亮就起了,揣着攒了小半年的肉票,裹紧棉袄往场部供销社赶。

  今天是个好日子,如果去得晚了,好肉可就没了。

  在供销社排了将近一个钟头的队,总算轮到沈麦穗。

  柜台里剩下的肉不多,她踮着脚仔细挑,最后选了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央着售货员割了小块板油。

  这种板油回家可以熬油,油渣炒白菜最香。

  沈麦穗高兴的提着肉回去,回到家时,宋清朗已经起来了。

  他左臂还吊着,但气色好了不少,正用一只手笨拙地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上来,映着他清瘦的侧脸。

  “哎哟,你快歇着!”沈麦穗赶紧放下篮子,接过他手里的柴火,“伤还没好利索呢,别又扯着了。”

  宋清朗没坚持,退到一旁看着她忙活。

  沈麦穗动作麻利,先是烧水,紧接着焯肉下锅。锅里放了葱姜八角,又舀了小半勺白糖,糖在热油里化开,炒出焦糖色,肉块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香气立刻飘满屋。

  宋清朗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围着旧围裙,袖子挽到手肘,脸颊因为热气泛着红,眼睛专注地盯着锅里的肉。

  “得炖一会儿,你去炕上坐着,别在这儿熏着。”沈麦穗回头看他,笑着说。

  宋清朗没动,“那我帮你看着火。”

  沈麦穗拗不过他,由他去了,自己转身去和面,准备贴饼子。

  两人一个在灶台前,一个在灶膛边,谁也没说话,

  这画面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宋清朗心里却涌起一种陌生的暖意。

  在江南老家时,家里有保姆做饭,母亲很少下厨。后来下乡,冷锅冷灶的,再后来到了清淤队,天寒地冻的,像这样有人专门为他做一顿饭,守着锅灶等他吃,是多久没有过的事了?

  好像没有多久,又好像远的想不起来了。

  宋清朗低下头添火,沈麦穗掀开锅盖,热气“呼”地扑上来,她眯了眯眼,用筷子戳了戳肉。

  她盛了满满两大碗,红烧肉油光红亮,肥肉颤巍巍的,瘦肉酥烂入味,酱汁浓稠,旁边贴的玉米饼子金黄焦脆,沾着肉汁吃最香。

  两人在炕桌两边坐下。

  沈麦穗先仔细挑了挑,夹起最大最方正的一块肉放到宋清朗碗里。

  “你流了血,多吃点补回来!”

  宋清朗看着碗里那块肉,又抬眼看看她。

  一直以来都是她照顾他,现在想来她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宋清朗细嚼慢咽地吃完那块肉,然后,用筷子在自己碗里拨了拨,挑出一块瘦多肥少炖得最入味的,轻轻放到沈麦穗碗里。

  吃完饭,沈麦穗收拾碗筷,宋清朗靠在炕头休息。左臂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沈麦穗一边刷碗,一边跟他说闲话。

  “今儿早上排队买肉,碰见周奶奶了。”她说,“她家鸡笼坏了,我答应下午去帮她修修。”

  宋清朗“嗯”了一声。

  “周奶奶可念叨了。”沈麦穗继续道,“说她城里的侄孙女开春要结婚,托她置办点嫁妆,别的都好说,就是想找几个好看又实用的筐啊篓啊,装针线,装零碎,新房里摆着也体面。”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可咱们这儿供销社卖的那些筐,你也知道,粗粗拉拉的,样式老土,颜色也单调,周奶奶跑了几趟都没看上,正发愁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了,眼睛眨了眨。

  她快步走到炕边,从炕席底下抽出那张画着梅花针线筐的图纸。

  这几天她已经照着编了个小样,摆在窗台上。

  “清朗,”她指着图纸,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你说,要是把这个做大点,编得再精细点,用染过色的柳条,是不是就能当嫁妆?”

  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泛红,“你看啊,咱们现在编的筐,都是实用为主,结实就行,可要是当嫁妆,不光要实用,还得好看,得有喜气!”

  沈麦穗拿着手里的图纸朝他面前递了过去,“比如这个梅花,可以染成红色,或者用红柳条编。筐边可以加道花纹,提手上也能做点花样。”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手在空中比划,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嫁妆筐的模样。

  宋清朗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飞舞的手指上。

  “城里姑娘结婚,讲究个体面。”沈麦穗总结道,“咱们北大荒的荆条筐,要是能做得又体面又实用,说不定真有人愿意要!”

  她说完,期待地看着宋清朗,等他的意见。

  宋清朗沉默了片刻。

  他从炕桌底下抽出那张牛皮纸,又拿起炭笔,想了想,在原来那张针线筐草图旁边,重新画起来。

  他仔细分出几个功能区,一侧可以放贵重针线,另一侧是敞口的大空间,放布料,中间还有一道浅浅的隔层,可以放顶针、扣子等零碎。

  提手他画成了柔和的弧形,在连接处加了简单的云纹装饰。

  画完结构,他在筐盖的位置停下笔,看向沈麦穗,“想要什么图案?”

  沈麦穗凑过去,指着图纸,“这儿,画对鸳鸯?不行,太直白了……”

  想了想,沈麦穗又说:“你会画喜鹊吗?喜鹊登梅,又喜庆又好看!”

  宋清朗想了想,在筐盖的左上角,勾勒出两只简化的喜鹊。

  一上一下,姿态灵动。

  随后,他又在右下角,画了几枝疏落的梅花。图案不复杂,但布局巧妙,留白得当,一看就有种雅致的喜气。

  宋清朗又在筐身侧面点了点,“这儿可以编出‘囍’字纹,用红色柳条。”

  沈麦穗盯着图纸惊呼,“这哪是针线筐,这简直就是一个艺术品!”

  要是真能成,这就不再是小打小闹的副业了。

  这针线筐既能满足人情感需求和审美需求的东西,又能让人心甘情愿花钱,甚至可能走出垦区,走到城里人婚房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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