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迅捷的光,一边是迟缓的暗。

  “如果是这个速度……”鹰眼沉默了一会。

  “他们可能会比我们,早半天赶到泸定桥。”

  狂哥脚步一顿,呼吸声变得粗重沉重。

  赶不到,就意味着任务失败。

  就意味着几万大军会被堵死在大渡河畔,大家都得死。

  只是这绝望没有持续多久,黑暗的后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命令。

  “团长有令,全团点火把,演敌军‘友军’!”

  狂哥闻言猛地抬头,震懵。

  “点火把?演‘友军’?这要是没演成……”

  “哪儿那么多废话!”

  老班长的声音突然在狂哥耳边炸响。

  黑暗中,老班长转过身,左手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捆干芦苇。

  “拿着。”老班长把芦苇塞进狂哥怀里。

  “班长,这……”狂哥抱着芦苇,手有点抖。

  老班长用牙齿咬开另一捆芦苇的绳子,声音低沉而老辣。

  “你看对面,亮堂不?”

  狂哥愣了一下,“亮。”

  “那就对了。”老班长嘿嘿笑了一声。

  “对面是谁?是川军,是各种军阀交织的部队。”

  “他们互相之间谁也不服谁,番号乱得像锅粥。”

  “这时候,咱们要是摸黑走,那就是告诉他们,咱们就是赤色军团。”

  “但要是咱们也点上火,大摇大摆地跑……”

  老班长顿了顿,笑容狡黠。

  “这就是那个什么……灯下黑!”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只要咱们敢亮,他们就不敢打!”

  传令兵点了点头,和老班长交代了什么,老班长闻言笑意更盛。

  随后,老班长的吼声再次响起。

  “买火把!给钱!”

  队伍经过一个小村寨,战士们冲到路边的柴垛、篱笆前,抓紧时间和村民交易。

  每一捆被抽走的篱笆,每一把被拿走的干芦苇,他们都会留下一枚枚铜板给村民。

  软软红着眼眶,帮老班长把一捆竹片绑在背上。

  老班长只有一只手能动,没法举火把。

  他就把火把绑在背囊上,像是一个移动的灯塔。

  待每个班都制作好火把后,团长一声令下。

  “点火!”

  “呼——”

  第一束火光在大渡河西岸亮起。

  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

  短短几分钟内,一条不逊色对岸的火龙,在悬崖峭壁间腾空而起。

  火光照亮了战士们满是泥浆的脸,照亮了那些哪怕磨烂了也不肯停下的脚,照亮了老班长胸前那一圈圈渗血的绷带。

  “跑!”

  最前方的尖刀连连长吼了一声,尖刀连以及先锋团开始举着火把游龙。

  队伍中的狂哥等人心跳不已。

  这是全团都在赌命啊,赌对面无法识别敌我。

  狂哥在奔跑中死死盯着对岸。

  只要对面有一点枪火闪动,那就是灭顶之灾。

  但是,没有。

  对岸的敌人,显然也被忽然出现,忽然追上他们的先锋团搞懵了。

  原本还在匀速行进的敌军队伍,明显出现了一阵骚乱。

  火把摇晃,人影憧憧。

  两岸的火龙,隔着一条大渡河,并在了一起。

  中间是咆哮的河水,两边是沉默奔跑的军队,既壮观又荒诞。

  直播间里,无数观众捂住了嘴巴。

  “这……这也行?”

  “疯了,真的疯了!”

  “这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吗?”

  狂哥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在疯狂分泌。

  他看着身边的鹰眼,鹰眼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扳机,眼睛像鹰一样死死盯着对岸。

  他看着身边的软软,软软此刻正咬着牙,举着比她胳膊还粗的火把,哪怕跑得肺都要炸了,也没掉队半步。

  而跑在最前面的,依然是老班长。

  那背上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一面旗帜。

  就在这时,对岸突然传来了一阵号声。

  “嘟——嘟嘟——”

  军号声极其尖锐,穿透了河水的轰鸣直刺众人耳膜。

  狂哥浑身一紧,头皮瞬间炸开。

  这是联络号!

  对面在问话!

  只要他们一犹豫,或者回错了号,那就是万劫不复。

  “司号员!”

  先锋团的队伍里,突然响起了一声怒吼。

  一名早已准备好的小战士,从队伍里冲了出来。

  他一边跑,一边举起了手里那把磨得锃亮的军号。

  这把军号是从之前缴获的敌军物资里翻出来的。

  与之对应的,还有这几天缴获的敌军号谱。

  小战士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

  “嘟——嘟嘟——”

  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音调,分毫不差。

  号声落下,全团静默,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几秒钟后,对岸传来了一个粗犷的大嗓门。

  哪怕隔着河水,那声音里的疑惑和警惕也听得清清楚楚。

  “喂——!”

  “那边的!是哪个部分的?!”

  这一嗓子,就像是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狂哥的手心里全是汗,火把差点脱手。

  该怎么回?

  回错了番号,露馅。

  回得太慢,露馅。

  语气不对,露馅。

  就在这时,传令兵早已交代过的老班长冲了出去,跑到了最靠近河岸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但老班长没停下脚步,而是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用一种让狂哥熟悉又陌生的语调吼了回去。

  那声音又匪气又疲惫,还带着点兵痞子特有的不耐烦。

  竟是四川防御。

  “是我们!”

  “川军24军的!”

  “刚才被那一群红脑壳打垮了,正回防去修整!”

  老班长声音洪亮,地道得就像是这片山里土生土长的老兵油子。

  那一刻,狂哥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眼前这个缠着绷带的老班长,仿佛真的变成了那个年代随处可见的旧军阀士兵。

  那种无奈,那种被“打垮”后的狼狈和晦气,演绎得入木三分。

  对岸沉默了。

  半晌没有回话。

  狂哥等人瞬间紧张,难道他们被识破了?

  也是,哪有溃军跑这么快的?

  哪有溃军还能保持这么整齐的火把队列的?

  就在先锋团做好战斗准备,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

  对岸那个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里的警惕消失了,声音里满是遇到倒霉同行的幸灾乐祸,甚至还有一丝同情。

  “哦——!”

  “原来是自己人啊!”

  “那你们可得跑快点!后面那群红脑壳凶得很,别被追上把屁股给戳烂咯!”

  伴随着这句话,对岸甚至传来了一阵哄笑声。

  对岸的敌军甚至还吹了几声轻佻的口哨。

  狂哥抱着那捆干芦苇,瞪大了眼睛,看着河对岸那条同样蜿蜒的火龙,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这也行?”

  哪怕是在蓝星玩过无数3A大作,见过各种复杂的战术博弈,狂哥也被眼前这一幕整不会了。

  这……这就信了?

  这就是让老班长如临大敌,让全团赌上性命的敌军主力?

  “别发愣!”鹰眼一肘子顶在狂哥肋骨上,声音低沉急促,“这就是思维盲区。”

  “在他们的认知里,此时的我们就是过街老鼠,绝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点着火把行军。”

  “敢这么嚣张走路的,只能是‘自己人’。”

  软软喘着粗气,看着前方老班长在火光下勉力行动的身影,不由感叹。

  “这是把人心算死了啊……”

  直播间里,省略号一片。

  “在这种极限高压下,还能想到并保持这种冷静的骗术,团长牛逼!老班长牛逼!”

  “不过,对面的指挥官是猪吗?这都不查证一下口令?”

  “前面的,老班长不是说了吗,对面军阀混乱,番号乱得像一锅粥,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服谁,这还查个屁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班长这川话喊得真地道啊哈哈!”

  ……

  此刻,两岸火光如龙。

  中间隔着一条奔腾咆哮的大渡河,两支处于绝对敌对立场的军队,竟然就这样肩并肩地成为了“伴游”。

  甚至是互相“鼓励”。

  “喂——!对岸的兄弟!”

  大约又跑了五六里地,对岸那个大嗓门又闲不住了,隔着河喊话。

  “你们那是哪个团带的队?跑得还挺快嘛!”

  老班长背着那个像灯塔一样的火把,脚下的草鞋在泥浆里踩出一个个深坑。

  听到喊话,他只是轻蔑地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

  “要命的团!不想死就快跑!”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既回答了问题,又符合“溃兵”那种惊弓之鸟的人设,还带着一股子兵痞子特有的暴躁。

  对岸显然很吃这一套。

  “嘿!这脾气,还挺冲!”那个大嗓门乐了,“行行行,那是你们命苦!”

  “哥哥我们可是坐着车到前面的,要不是路断了,谁遭这罪!”

  听到“坐车”两个字,狂哥忽然恨得牙痒痒。

  凭什么?

  凭什么那帮抢老百姓粮食,抽大烟的兵痞能坐车,能有补给,能不愁装备?

  而赤色军团这帮要把这烂世道翻过来的人,却只能穿着烂草鞋,啃着生米,在烂泥里拿命去跑?

  “别气。”鹰眼瞥了生闷气的狂哥一眼,声音通透。

  “好走的路上,可长不出硬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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