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了一夜。

  天,终于蒙蒙亮了。

  前方传来水流的轰鸣声。

  敌纵队指挥官精神一振,乌江到了。

  他推开警卫的搀扶,快步地跑到江边的高地上,举起望远镜看向乌江南岸。

  南岸的阵地上旌旗招展,工事严密。

  敌九十师刚刚抵达乌江南岸,正严阵以待。

  敌纵队指挥官松了一口气,转头冲参谋长吼道。

  “快!给九十师发电报!”

  “命令他们师长立刻派部队渡江,在北岸建立阻击阵地,掩护主力撤退!”

  敌参谋长立刻让通讯兵架设电台,滴滴滴的电报声在江风中响起。

  乌江南岸,敌九十师师部。

  敌九十师师长站在高地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急电。

  他放下电报,举起望远镜看向对岸。

  北岸的地平线上,大量的溃兵拥挤在江边。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处的山脊上,隐隐可见赤色军团追击的战旗。

  隐隐传来的冲锋号声,即使隔着一条乌江,依然让人心底发寒。

  “师长,指挥官命令我们渡江阻击。”副官在旁边提醒。

  敌九十师师长冷笑一声,将那份电报揉成一团,随手地扔在地上。

  “渡江?去北岸?”

  敌九十师师长指着对岸那片混乱的景象,声音冰冷。

  “五十九师和九十三师,合计一万多名士兵,他们装备比我们还要好。”

  “可仅仅一天时间,就已被打得全线崩溃。”

  敌九十师师长收起望远镜,转头看向副官。

  “赤色军团现在攻势正猛,士气已经非常高昂,这时候让我们过江?”

  敌九十师师长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过江就是送死!”

  “回电,就说南岸防务吃紧,无力渡江掩护,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过来!”

  乌江北岸,冷风漫漫。

  通讯兵跪在泥地里,双手举着那份刚译出来的回电,纸页被风吹的哗哗响。

  他不敢站起来。

  因为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南岸防务吃紧,无力渡江,请自行处置。”

  请自行处置。

  这五个字比乌江的水还要冷。

  敌纵队指挥官站在高地上,接过那张纸。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自行……处置?”敌纵队指挥官喃喃。

  敌参谋长不敢说话。

  敌纵队指挥官慢慢地转过头,举起望远镜看向南岸。

  九十师的阵地清晰可见。

  工事扎扎实实,旗帜整整齐齐,哨兵在壕沟里站得笔挺。

  他们就在那里,隔着一条江,看着北岸几千条人命在泥水里挣扎。

  一枪没放。

  一步没动。

  敌纵队指挥官放下望远镜,嘴唇哆嗦了几下。

  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

  竟是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敌参谋长大惊。

  “指挥官!”

  敌纵队指挥官坐在冰冷的泥浆中,军裤浸透,大衣下摆沾满黄泥。

  他双手撑在地上,指尖深深得插进泥里,肩膀开始剧烈得抖动。

  “我不过了。”敌纵队指挥官声音沙哑,“我也不过江了。”

  敌参谋长蹲下身子,急切得拉他的胳膊。

  “指挥官,赤色军团的追兵——”

  “让他们来!”

  敌纵队指挥官猛得抬起头,满脸泥水,眼眶通红。

  “我就在这里死了算了!”

  敌纵队指挥官心态已崩,自觉一世英名付之东流,打算一死了之。

  周围的溃兵听到这声喊,纷纷停下脚步回头看。

  他们的纵队指挥官正坐在泥地里,显得非常无助。

  敌参谋长的心沉到了底。

  他太解眼前这个人了。

  军校科班出身,北伐时便已崭露头角,战场上屡建奇功,素以悍勇著称。

  可他们带着两个满编师过江,一万多号人。

  仗就打了不到两天。

  阵地丢了,指挥部被偷了,九十三师被拿来当弃子跑路,五十九师被直接卖了。

  最终他们跑到了乌江边上,还要发电报求自己人拉一把,结果人家压根不敢过河来帮。

  敌参谋长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没有再劝。

  “来人!”

  敌参谋长冲着身后的卫兵吼了一声。

  “把指挥官架过江去!”

  “现在!马上!”

  四个卫兵一愣,连忙冲上来架住敌纵队指挥官的两条胳膊,连拉带拖的往江边拽。

  敌纵队指挥官挣扎了两下,然后就心如死灰的不动了。

  他被卫兵们半拖着走过浮桥。

  浮桥是工兵连在天亮前临时搭的,木板与竹排用铁索串联,在江水冲击下晃得厉害。

  每走一步,脚下都在打颤。

  卫兵们架着敌纵队指挥官踉踉跄跄地过了江。

  他们的脚刚踩上南岸的碎石滩,身后的浮桥上就炸了锅。

  北岸的溃兵看到指挥官过了江,所有人像疯了一样涌向浮桥。

  没有人维持秩序。

  没有人排队。

  几千个残兵败将挤在那条不到一丈宽的浮桥上,推搡,踩踏,咒骂。

  有人被挤下了桥,但没人在乎,更多的人仍在往上挤。

  浮桥的木板在重压下发出尖锐的嘎吱声,铁索绷得很紧。

  敌纵队指挥官被卫兵搀扶着爬上南岸山坡,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望向乌江。

  北岸远处的山脊线上,赤色军团的追兵已经出现了。

  冲锋号的声音,正顺着江风飘过来。

  敌纵队指挥官死死的盯着那面战旗看了三秒。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浮桥。

  浮桥上挤满了他的兵。

  或者说,曾经是他的兵。

  敌纵队指挥官的嘴唇动了动。

  敌参谋长凑上来,低声问。

  “指挥官?”

  沉默。

  短暂且令人窒息的沉默。

  敌纵队指挥官闭上了眼睛,纵使不忍也还是下了令。

  “命令工兵……”

  “砍断浮桥。”

  敌参谋长惊道。

  “指挥官,桥上还有——”

  “砍。”

  敌纵队指挥官睁开眼,眼里什么光都没有了。

  “赤色军团的追兵马上就到,浮桥不断,他们直接能过江。”

  “断了桥,起码能保住南岸。”

  有的时候理智,比不理智更可怕。

  如果他们当初能理智地多撑几分钟,理智地撑到老鸦山彻底拿下,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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