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先锋团随第一军团主力集结在永坪、延长一带。

  连长从团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像打仗前那么紧,但也没松快到哪里去。

  “东征的命令下来了,渡黄河,打山西。”

  “什么时候?”老班长问。

  “命令上写的是即刻出发,但实际调度还得些日子。”连长搓了搓手,“不过上头的意思,这事板上钉钉了。”

  狂哥精神一振,“终于要动了!”

  但老班长没跟着兴奋,反而看了连长一眼。

  “你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连长苦笑,“瞒不过你。”

  “不少干部有顾虑,觉得主力都过了河,陕甘苏区后方兵力单薄,万一敌军趁虚而入……”

  老班长点了根旱烟,没吭声。

  鹰眼在旁边听着,接了一句。

  “顾虑是对的,刚落脚的家底子,搁谁都不敢全押出去。”

  “但不打也不行。”狂哥倒是想得通,“四面围着,不往东走就是等死。”

  “上面比咱们看得清楚,咱们管好自个儿的事就行。”老班长把烟头掐了,“让干啥干啥。”

  “行了,先别操心东征的事了。”连长话锋一转。

  “过两天就是除夕了,上面说了,让部队好好歇一歇。”

  “炊事班今天杀猪,各地群众也要送东西来慰劳部队。”

  “你们班要吃什么自己张罗,别光眼馋别人的。”

  连长走了。

  过两天就是除夕。

  这是赤色军团到陕北后的第一个年,也是一个像样的年。

  当天杀猪声就遥遥传来,炮崽脸上全是期待。

  还有磨豆腐,石磨一圈一圈地转。

  白浆从磨缝里淌出来,豆腥味儿顺着风飘了半个村子。

  附近几个村子的老乡,也闻讯赶了过来。

  一个赶驴车的老汉驮了两袋白面,三个妇女合伙抬来半扇猪肉。

  还有人送了秧歌服装、红绸子、花鼓,说过年了,得热闹热闹。

  “这……”先锋团长看着堆着的东西,犯了难。

  “收着!”老乡们异口同声。

  “你们赤色军团是咱自家人,过个年还不兴吃顿好的?”

  粮食登记造册,欠条一张不落,这套规矩赤色军团从来不含糊。

  到了除夕,整个驻地的窑洞门口都挂上了红布条。

  有人在空地上练秧歌,踩着锣鼓点儿扭来扭去,姿势歪得离谱,但笑声不断。

  到处都是年味。

  傍晚,窑洞里安静了一阵。

  连长走后,狂哥三人同时看向老班长。

  老班长正靠在土墙上闭眼养神,感觉到三道视线扎过来,眉毛拧了拧。

  “看啥?”

  “班长。”狂哥凑过去,搓着手,笑得跟个讨糖的孩子,“你说过的。”

  “说过啥?”

  “到了陕北,有了自己的家,你要给我们做肉臊子面。”

  老班长的眼睛睁开了。

  他看了看狂哥,又看了看鹰眼和软软。

  “我说过?”

  “你说过。”三个人异口同声。

  炮崽在旁边蹲着,脑子转了一圈,忽然也抬头。

  “班长,你好像也跟我说过这个。”

  老班长瞅着炮崽,倒没吱声。

  雪山草地之中,他是答应过狂哥他们。

  但炮崽,似乎只在梦里答应过。

  过去的他,手下可没有炮崽这个兵啊……

  老班长一边想着,一边慢慢坐直身子,答应道。

  “行,今天杀猪,肉不缺。”

  “你们谁去炊事班弄些白面回来?”

  “我去!”狂哥拔腿就跑。

  “我去找调料。”鹰眼跟着起身。

  “我烧水。”软软已经在翻行军锅了。

  老班长看着这仨风风火火的背影,笑了笑,嘟囔了一句。

  “至于嘛,就一碗面……”

  半个时辰之后,窑洞前的空地上架起了老乡借来的大铁锅,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

  狂哥从炊事班弄回来了些白面,是新磨的,细得跟雪粉一样。

  想当年,他们在老班长家吃的饺子,可都没什么白面啊。

  日子真的越来越好起来了。

  起码今年过年,能奢侈一些了。

  鹰眼则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小撮花椒和几粒八角,还有半碗酱。

  软软把水烧开了,顺手在案板边码好了碗筷,旁边还放着一块切好的猪肉,半肥半瘦。

  然后是一把红葱头,几块老姜。

  老班长把袖子撸到肘子以上,面前摆着一个借来的搪瓷盆,盆里倒上了白面。

  老班长伸出右手,用手指捏了捏面粉,试了试干湿度,稳稳当当地捏着面粉指尖搓了搓。

  然后加水,开始揉面。

  “这面得揉透了。”

  老班长力气大,右手攥着面团往下压,左手跟着翻。

  “揉到手上不粘面,盆上不粘面,面团光溜溜的。”

  揉了一阵,面团初成,表面还有些粗糙。

  “班长,我来。”

  狂哥撸起袖子,蹲到搪瓷盆跟前,顺手就把面团接了过去。

  老班长愣了一下。

  “你会揉面?”

  “班长你忘了?瑞金那回我吃过你做的面,看都看会了!”

  狂哥双手扣进盆里开始揉。

  先推后折,推三下,折一下,力道均匀,节奏平稳。

  竟一点水都没再加,不多不少,之前的量刚好把干粉全裹住了。

  老班长的眼神变了。

  这个揉面的手法,怎么和他两年前一样。

  面团很快揉到了表面光亮,狂哥拿起湿布盖上,放到灶台边暖着醒面。

  “你……”

  老班长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看见软软已经蹲到了案板前面。

  只见软软拿起菜刀,开始切红葱头,刀工极稳,嚓嚓嚓嚓将葱花切得细碎均匀。

  然后是老姜,拍扁,切丝,切末。

  最后是猪肉,半肥半瘦,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肉丁。

  老班长的眉头皱了起来,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怎么软软,处理得也和秀兰很像。

  老班长又看向灶台,鹰眼已经蹲在了灶膛口。

  他没等老班长吩咐,自己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窜起来之后,鹰眼又加了两根粗一点的枝子,把火压住。

  不大不小,是炒臊子的火候。

  老班长走到灶台前,伸头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

  对的,火候完全对。

  但又不对。

  狂哥三人各忙各的,互不干扰,连在灶台前走动的路线都不交叉,老班长说不上的奇怪,疑惑出口。

  “不对,你们在瑞金就吃了一回我做的面,怎么这么熟练?”

  狂哥一边忙着,一边打着哈哈。

  “班长,天赋异禀,懂不懂?”

  “少给我来这套。”老班长根本不信。

  “天赋异禀能异到你连我加多少水,都记得分毫不差?”

  鹰眼笑了笑,附和,“记性好。”

  这话说出来鹰眼都不信,但不要小看他们线下的时间啊!

  软软在旁边埋头切菜,憋着笑当没听见,弹幕也是跟着笑哈哈。

  “笑死,瞒不住了!”

  “班长你不知道啊,狂哥他们在线下练了多久,懂不懂什么叫玩家线下时间的含金量啊!”

  老班长瞅着狂哥他们的反应,只是觉得奇怪,但又问不出结果。

  这仨崽子嘴严得跟蚌壳似的,一个嘿嘿笑,一个“记性好”三个字打发,一个埋头切菜当没听见。

  明明是他手下的兵,他咋就没印象狂哥他们什么时候练过肉臊子面?

  怪哉,怪哉。

  老班长看了狂哥他们半天,到底没再追问,只是走到灶台前伸出右手,稳稳地拿起了炒锅。

  “行了,臊子我来炒。”老班长扫了三人一眼。

  “这一步,你们总学不来。”

  菜籽油倒进锅里,在锅底摊开,热气升腾,油面微微冒烟,老班长把切好的肉丁倒了进去。

  “刺啦——”

  狂哥三人不禁愣住,就是这个声音。

  雪山上,漆黑的冰壁下面,老班长蹲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浑浊的雪水,一边咽口水一边给他们描述。

  “搁上红葱头、姜末儿,倒进烧得滚烫的油锅里那么一刺啦——”

  那时候,这个“刺啦”只是一个音节。

  一个饿得只能喝雪水的老兵,编给他们听的故事里的音效。

  而现在。

  油锅里的猪肉丁噼里啪啦地翻滚着,肉香从锅里涌出来,冲得人鼻子发酸。

  这是正式的主线中,老班长将做的肉臊子面。

  不像是之前,他们只能在瑞金,在过去,弥补一些遗憾。

  现在的他们,却能看着老班长灵活的右手翻炒,与当时记忆回溯的情景一模样。

  然后老班长的手刚伸向案板,狂哥就已经把装着葱姜末的碗递了过来。

  老班长接住,撒了下去,又翻了两下。

  红葱头和姜末被拨进油锅,爆出焦香。

  花椒八角也是一样,老班长手刚要伸,鹰眼就把调料递到了手边。

  随后是软软恰到时机的把半碗酱递过来,老班长心头更改,倒进锅里翻炒片刻。

  一下,一下。

  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像是在做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

  臊子的颜色变成了红亮的酱色,香气浓得呛人。

  鹰眼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候维持得不大不小。

  软软把葱花装进碗里,碗筷在案板上一只只摆好。

  窑洞前的肉香越来越浓。

  然后这股味道顺着风飘了出去。

  面醒好了,老班长放下铲子,走到案板前开始扯面。

  他双手拉着面团,一甩一拉一甩一拉,面条从手里飞出来。

  “得跟裤腰带一样宽。”

  又宽又长,均匀平整。

  锅里的水已经翻滚了,翻着白花花的泡。

  面条下去,滚了一滚,滚了两滚,滚了三滚。

  狂哥用长筷子把面捞起来,甩掉水,稳稳地码进碗里。

  老班长端着炒好的肉臊子,一勺一勺地浇上去。

  油汪汪的红亮肉臊子铺在雪白的面条上面。

  红葱头炒出来的焦香,裹着猪肉的浓香,混在一起。

  最后,撒上翠绿的葱花,热气升腾。

  白面条,红臊子,绿葱花,第一碗。

  老班长端起来,转身,周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炮崽蹲在门槛边上,鼻子凑近灶台,眼睛一眨不眨。

  老郑靠在墙边,双手抱臂,鼻翼不动声色地翕动着,喉结滚了好几下。

  尖刀班其他几个战士也凑了过来,被软软一个眼神拦在了外头。

  “灶台小,别添乱。”

  但老班长越过了所有人。

  他走到炮崽面前蹲下来,递了过去。

  “炮崽。”

  “到!”

  “娃儿,你的,吃。”

  炮崽双手接过碗。

  碗很烫,他换了换手,然后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扑在他脸上。

  他忽然愣住了。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胸口涌上来,倒不是饿,就是忽然有一种圆满的感觉。

  就好像他等这碗面,等了很久很久。

  好像在某个他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地方,有个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等有了自己的家,我给你们做肉臊子面。”

  是谁说的?在哪儿说的?他想不起来。

  但炮崽端着这碗面的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咔嗒一声,合上了。

  像是一个画了很久的圆,终于画到了最后一笔。

  “怎么了?”老班长见炮崽不动筷子,皱眉,“不好吃?”

  炮崽连忙摇头,当即把脸埋进碗里,呼噜噜地吃了起来。

  面条筋道滑溜,嚼在嘴里带着新麦的清香。

  肉臊子油而不腻,咸鲜适口,每一颗肉丁都裹着红葱头爆出来的焦香。

  吃了几口,炮崽突然慢了下来。

  跟平时狼吞虎咽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他只是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

  老班长蹲在旁边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

  炮崽嚼着面条,忽然停了一下。

  “班长,你是不是以前答应过我,到了家就做这个面给我吃?”

  “我总感觉,今天这碗面吃下去,有个什么东西圆满了。”

  老班长愣一下,随后笑道,似有叹气声夹杂。

  “是等了好久。”

  随后,老班长不再多说,开始第二碗。

  “狂娃子。”

  “到!”

  狂哥接过碗,没急着吃。

  他把碗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肉香,面香,葱花的清香。

  全是真的。

  他想起了雪山上那个夜晚,那碗热气腾腾的面,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出现在冰壁上,然后碎了,散了。

  最后只剩老班长举着雪水,笑着说“真香”。

  那是一个用来骗饥饿的谎话,一个用来哄他们这些快要饿死的崽子们的谎话。

  如今碗在手里,面条白亮亮地堆着,臊子红汪汪地盖着。

  是真的。

  “你倒是吃啊!”老班长催他。

  狂哥嘿嘿笑了一声,埋头呼噜了一大口。

  竟是没有说什么矫情的话。

  然后是第三碗。

  “鹰眼。”

  “到。”

  鹰眼接过碗,安安静静地坐到墙角,一口一口地吃。

  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在记住什么。

  第四碗。

  “软软。”

  “到。”

  软软坐在门槛上,碗端在手里,先喝了一口面汤。

  咸的,鲜的,烫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灶台前的老班长。

  老班长正在给老郑和其他战士舀面,一碗一碗地盛,一勺一勺地浇臊子。

  他的右手很稳。

  她监督了几个月康复的手,现在正稳稳当当地举着勺子,给一个又一个人盛面。

  软软低下头,继续吃面。

  有什么东西滴进了碗里,面咸了一点,但她没擦。

  这时候,骑兵侦察连方向传来脚步声。

  禾纪跑得最快,老远就喊上了。

  “肉臊子面!我在弹幕上看到了!老班长做肉臊子面了!”

  听船小队到的时候,窑洞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

  禾纪一看这阵仗,张嘴就嚷。

  “软姐,我们就看看,就闻闻味儿,一个子儿都不碰!”

  “闻可以。”软软凶狠狠道,“碰锅的手剁!”

  禾纪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秀儿站在一旁,看了看灶台上的流程,手指动了动,他想帮忙。

  但他看见狂哥他们在灶台前的配合,一个递碗,一个管火,一个备料,丝滑得没有一丁点空隙让他插手。

  秀儿默默把手放了回去。

  时听和沉船没往里挤,只是安静地看着里头的场景,看着老班长他们四个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连走位都不重叠。

  时听突然轻声说了一句。

  “真像啊,像一家人做年夜饭。”

  沉船站在时听身侧,却是轻声反驳。

  “自信点,去掉像,他们就是。”

  只有禾纪没皮没脸的往前冲,他就闻闻,他就闻闻,呜呜呜。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想吃?”老班长留意到了这几个经常来串门的侦察连崽子。

  “想!”禾纪毫无保留。

  这是老班长问的啊!

  这是老班长问的啊!

  时听他们也不推辞,当即就说想吃。

  开玩笑,有哪个玩家不想吃?!

  老班长笑了笑,从锅里又捞了面,浇上臊子。

  “来,都坐下。”

  禾纪接过碗,蹲在地上就开始嗦面,嗦得稀里呼噜响,恨不得把碗舔穿。

  时听端着碗,蹲在门口台阶上,吹了吹热气,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他闭上眼,嚼了两下。

  “好吃。”

  禾纪在旁边碗已见底。

  “好吃?好吃就完了?你就这点表达能力?”

  “你形容一下。”时听慢悠悠地又吃了一口。

  禾纪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

  “这是我从进这个游戏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时听一脸无语,就这?

  要是叶铭在这,高低得来两句魔改诗。

  而秀儿吃完了面,把空碗摞好,打开布包拿出一把晒干的野山楂。

  “配面吃,解腻。”

  软软看了秀儿一眼,笑了。

  只是秀儿惯性的弯腰走到灶台前。

  “锅一会我来刷。”

  “不用。”老班长拦住秀儿,“你们是客。”

  秀儿竟有些恍惚。

  对啊,他们是客,但狂哥他们不是。

  听船小队当即反应过来,各自找了个位置坐着,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碰灶台和案板。

  不是客气,是默契。

  那个灶台是老班长的,帮手是狂哥、鹰眼和软软。

  老班长的兵的位置,谁都抢不走。

  作为没有绑定头衔的他们,能蹭上老班长的肉臊子面,就很不容易了。

  而最后一碗肉臊子面,老班长盛给了自己。

  面少一点,臊子少一点,只有葱花没少。

  他端着碗,靠着门框,望着雪白如雾的大地,扫了眼尖刀班和蹭饭的几个崽子。

  土灶冒着最后的热气,碗筷摆了一地,灶膛里的余火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老班长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了。

  然后他抬头看着天,恍若见到了囡囡。

  “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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