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此刻隐约炮声嗡鸣。

  “是崔庄方向!”鹰眼趴在地上听了一会,抬起头说。

  “应该是内线部队那边打上了!”

  “都别杵着。”大队长交代,“进荡子,隐蔽休整。”

  “南边枪响是给咱们争时间,不是让你们站这儿看热闹!”

  众人当即往芦苇深处钻。

  芦苇比人高,叶子刮脸,割手。

  人一进去,外头就看不见影了。

  战士们分散坐下,枪横在膝盖上,不再敢生火。

  南边炮声断断续续。

  上午响,下午响,天黑后还响。

  第二天一早,枪声换了方向。

  第三天中午,通讯员到了。

  人是从南边泅水过来的,浑身湿透,嘴唇冻的发青,爬上岸时手里还攥着一截芦苇管。

  哨兵把他架进临时指挥点。

  大队长蹲在草席上,面前摊着地图。

  “说。”

  通讯员喘了半天,才把话挤出来。

  “三大队在崔庄、李太庄一线跟鬼子咬住了。”

  “鬼子六百多,带炮,带重机枪。”

  “咱们白天守壕沟,夜里撤出去,天一亮再摸回来,打了三回拉锯。”

  “毙伤鬼子六十多个,咱们也伤了不少,弹药耗了过半。”

  “但南路鬼子推进慢了,至少慢了一天半。”

  指挥点里安静下来。

  一天半听起来不多,可现在一天半就是命。

  狂哥在旁边一听有些憋住,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南边。”

  “你去看啥子?”老班长眼皮一抬。

  “看他们还缺不缺人。”狂哥声音压着。

  “这边坐着只能听枪响,难受。”

  老班长看了狂哥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芦苇塞他手里。

  “坐下,编帽子。”

  “啥?”狂哥怔住。

  “伪装帽。”老班长指了指周围。

  “芦苇荡里不编芦苇,你还想编鬼子脑壳?”

  狂哥愣了一会,骂骂咧咧坐回去。

  “行,编就编。”

  他把芦苇折成圈,绕了两下,拆了。

  又编。

  又拆。

  手指被苇叶划开几道小口子,血珠冒出来,他也不管。

  老班长坐在旁边,慢慢擦枪,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急。”

  狂哥没抬头,老班长把枪栓推回去。

  “但鬼子更急。”

  狂哥的手停住,看着老班长朝南边偏了偏头。

  “他们带汽车,带炮,带机枪,以为一张网撒下来,鱼就该在网里蹦。”

  “结果鱼没摸到,网还被人从边上割了口子。”

  “你说,他急不急?”

  狂哥咧了下嘴,“那他不得急死?”

  “急不死。”老班长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但急了,就要犯错!”

  这句话落下,鹰眼从芦苇里钻了回来。

  他身上挂满水草,袖口还沾着黑泥。

  狂哥立刻抬头,“咋样?”

  “北面公路有汽车队来回巡。”鹰眼道。

  “一次两辆,间隔大概半个时辰,车上有机枪。”

  鹰眼抬手指了指东面。

  “鬼子东边则派了一个步兵排,沿芦苇荡边缘搜。”

  “搜得不深,只敢在干地上走。”

  “判断。”连长问,越加相信鹰眼的判断。

  “他们还没摸清咱主力位置,现在是在试。”鹰眼继续道。

  “北面堵路,东面探边,南面被三大队拖住。”

  “西面靠湖,他们以为咱们过不去。”

  “意思是,西面反倒是活路?”狂哥疑惑。

  鹰眼看向大队长,大队长没立刻说话。

  他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才把手按在微山湖那片水网边上。

  “叫干部过来。”

  命令很快传下去。

  人一齐,大队长就开始交代。

  “南面还在打,鬼子的眼睛都盯着崔庄、李太庄。”

  “北面公路不能碰。”

  “东面有人搜,但还没压进来。”

  “咱主力今晚走水路,从芦苇荡往东插到湖边。”

  “然后借湖汊绕开哨卡,跳出去!”

  “可是水深?”连长担忧。

  “不清楚。”大队长看向旁边几个本地干部。

  “要找熟路的人。”

  话刚说完,就有哨兵带着一个渔民老乡进来,补全大队长的部署。

  “这条不能走,水深,有暗沟。”

  “这条也不能走,鬼子白天刚在那儿设了卡。”

  渔民老乡用指甲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弯。

  “走这里,水到胸口,淤泥厚,能过人。”

  “车走不了,马也过不了。”

  “中间有一段得扶着芦苇根走,脚下别踩空。”

  弹幕当即乐了。

  “无论走到哪里,咱都有地图外挂。”

  “鬼子:我有汽车。渔民:不好意思,此路不支持轮胎。”

  当夜,队伍出发。

  枪用布裹住,举过头顶。

  药箱,弹药箱,文件包,则全都绑上油布。

  冰冷的湖水一没到腰,狂哥就骂了一声。

  “真他娘提神!”

  炮崽个子矮,水到胸口。

  他两只手把枪举的高高的,嘴巴只敢小口喘。

  老郑走在炮崽旁边,一把拽住他的后衣领。

  “别急,踩我脚印。”

  炮崽哆嗦着点头。

  “郑哥,我感觉我脚没了。”

  “没事。”老郑的牙也在打架,“上岸还你一双。”

  队伍在黑水里走了近两个时辰。

  中间有人陷进淤泥,旁边两个人立刻架住。

  有人踩空,刚呛了一口水,就被后面战士捂住嘴拖回来。

  渔民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攥着一把芦苇杆,每走十几步就探一次。

  天快亮时,前面终于露出黑乎乎的岸。

  第一个人爬上去,第二个跟上。

  狂哥上岸时腿软了一下,直接坐进泥里。

  然后抬头看了看后面一长串湿透的人,忽然笑了。

  “兄弟们,咱这算不算从鬼子锅底下游出来了?”

  炮崽趴在岸边,吐出一口水。

  “哥,我现在像条冻鱼。”

  老班长踹了狂哥一脚。

  “冻鱼也给老子站起来。”

  “不是,炮崽像鱼,班长你踹我干啥啊?”狂哥嚎。

  天亮前,队伍散入一片洼地。

  软软打开药箱时,脸色变了。

  一箱药被水泡了。

  她蹲在水边往外捞,其中一小箱碘酒瓶口进了水。

  女卫生员急了。

  “软姐,这还能用吗?”

  软软把瓶子举到眼前,看颜色,又轻轻晃了晃。

  有几瓶颜色淡了,底下还沉着脏东西。

  她直接放到一边。

  “这几瓶丢。”

  又拿起几瓶。

  “这几瓶封口没松,外头湿了,里面没浑。”

  “擦干,单独放。”

  女卫生员低声道。

  “舍不得啊。”

  软软手没停。

  “舍不得也不能往伤口上倒泥水。”

  午后,炮崽和老郑被派出去侦察。

  两人傍晚回来,带回三个哨所位置。

  大队长盯着地图,慢慢站起身,周围的人都看着他。

  南边枪声还远远传来。

  可这一次,所有人的方向都变了。

  大队长把手按在三个黑圈上。

  “主力已经跳出合围圈。”

  “接下来,该轮到我们打了。”

  “以尖刀连为骨干,组三个破袭小组。”

  “今晚同时动手打三处哨所,务求全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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