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班六颗手榴弹齐刷刷甩出,在第一排鬼子中间炸开花。

  后头的鬼子端着刺刀狗叫着往上冲,眼瞅就到了反斜坡根底下。

  老郑抱起机枪架在土坎上疯狂扫射。

  “子弹!谁他妈带多了子弹给老子匀两发!”

  一个七班老兵从腰里抠出两个桥夹扔过去。

  “省着点造!”

  碾坊房顶上,狂哥趴在瓦片间死命往下打。

  他把新兵递过来的三八大盖打空一排夹,马上换过第二支。

  底下的鬼子牛皮糖一样冲了三次,扔下几十具尸体后又退了下去。

  但狂哥心里门儿清,己方的弹药撑不了多久。

  时至今日,他们也总还是缺粮少药。

  直至中午,鬼子的进攻暂时停止。

  狂哥从碾坊房顶翻下来,蹲在墙根抓起水壶狂灌。

  鹰眼从土坎方向猫着腰摸过来,左肩的军装上明显阴出了一片暗红。

  狂哥眼睛一瞪。

  “你他妈——”

  “擦伤。”

  鹰眼冷冷截断狂哥的话。

  “流弹蹭破皮,没伤肉,软软已经处理过了。”

  鹰眼也是有些无语了。

  自从上次受伤后,他这理论上比较安全的狙击位,现在也不是那么安全了。

  子弹不长眼,鹰眼也算是见识到了,战场上真的很容易一发流弹就要了命。

  杂想间,鹰眼已经蹲到了地上,拿树枝快速画起阵地草图。

  “鬼子停火不是要退,他们在等东北方向的援兵。”

  “一旦合围,就是两面夹击的死局。”

  狂哥盯着地上的圈圈,皱眉道。

  “耗子算出来的那条反斜面,还能撑多久?”

  “撑不住重机枪的持续压制。”鹰眼面沉如水,“必须打掉他们的机枪阵地。”

  炮崽从墙根转角探出满是灰土的脸。

  “鹰眼哥,让我试试?”

  鹰眼定定地看着他,炮崽脸上全是汗泥,也是坚持。

  不知何时,炮崽也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再只是个弟弟了。

  鹰眼哥他们对他的照拂够多了,他也得尝试站出来!

  “我绝对能打着!”炮崽声音肯肯。

  “距离七百米,东北坡根那丛酸枣刺后头就是他们的重机枪。”

  “我从西头土坯房摸过去,能锁死他侧后方的视角。”

  鹰眼思考了一会,微微放松了呼吸,点头。

  “打三枪,立刻换位置,别贪。”

  炮崽嗯了一声,抱着枪如泥鳅般滑出村口。

  二十来分钟后,东北方向极有节奏地响了三声冷枪。

  枪音刚落,鬼子最嚣张的一挺重机枪彻底哑火。

  但另一挺还在狂响,子弹擦着炮崽藏身的土坯墙掀起大片黄土。

  炮崽一路顺着干水沟滚回来,满身是泥,一屁股瘫在墙根剧烈喘息。

  耗子心疼地递过水壶,“炮崽干得漂亮!”

  “你打掉的绝对是主射手,接枪的那个副手被你吓得枪管都压不住了。”

  炮崽咧咧干裂的嘴唇,大口咽着水。

  下午三点,鬼子发动了最为疯狂的最后一次冲锋。

  先头压上来的伪军被老郑用最后几发机枪子弹打退,后头督战的鬼子直接端着刺刀逼上来。

  老郑子弹彻底打空了。

  “草泥马的!”老郑怒骂一声,抡起滚烫的机枪管当铁棍,将一个刚冒头的鬼子砸得脑浆迸裂。

  旁边七班的两个老兵红着眼端起刺刀拼死护住他的两翼。

  弹药即将见底。

  狂哥把最后的手雷捆成两捆,冲老班长嘶吼。

  “排长!老子去把那个机枪阵地给扬了!”

  老班长从土坎后头猛窜过来,一把按住狂哥肩膀。

  “瓜娃子你去啥子去!送死迈!”

  老班长反脚踹在旁边新兵的屁股上。

  “去把老子昨天埋在东墙根的油纸包拿出来!”

  新兵连滚带爬地跑去,半分钟后抱着个满是泥土的油纸包裹折返。

  老班长一把撕开油纸,里面赫然躺着六颗手榴弹和二十来发步枪弹。

  “老子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底子,就等着这时候!”

  他强行塞给狂哥两颗,自己抓起两颗。

  “莫蛮干,听老子口令!”

  两人贴着土坎往北摸,一路摸到塌了半边的麦草垛后方。

  鬼子的机枪阵地就在前方两百步的土坡上,火舌疯狂喷吐。

  老班长一口咬掉拉环,默数两秒,身子猛地拔起,单臂发力狂掷而出,狂哥紧随其后。

  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震碎了耳膜,一颗又一颗手榴弹交织成死亡之网,鬼子的重机枪阵地顿时化作一团夹杂着断肢的黑烟。

  枪声,终于停了。

  残存的鬼子彻底失去了锐气,如潮水般退去。

  泣血般的夕阳压在了山脊上。

  狂哥扶着老班长挪回村里,在碾坊墙根下坐下。

  他刚要扯开嗓子喊软软,老班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莫吼,老子没得事。”

  老班长扯开衣领,露出结实的胸膛。

  上面除了旧疤就是一层灰土,竟连个擦伤都没有。

  狂哥整个人都愣住了。

  刚才那波突击,老班长冲得比他还靠前,老班长竟然没事?

  “看啥子看?”老班长没好气地瞪起眼,“老子打仗几十年了,晓得啥时候该趴啥时候该滚。”

  “你以为都跟你个瓜娃子一样,光晓得莽?”

  狂哥张口无言,软软从碾坊里快步冲出来急呼。

  “老班长!狂哥!”

  软软先是上下一扫老班长,确认没少零件,视线突然钉在了狂哥身上。

  “你?”

  “我没冲!”狂哥反应极快,果断举手投降。

  “我就扔了两颗手榴弹,扔完就趴了,全程露头没超过三秒钟!”

  软软冷着脸盯了狂哥两秒,确认没伤,这才转身去检查其他伤员。

  鹰眼从土坎方向走过来,左肩的暗红血迹已经凝固。

  他蹲到狂哥旁边道。

  “鬼子退了,但没走远,在北边五里外扎营了。”

  “还想来碰一碰?”狂哥眉头一皱,握紧了手里的三八大盖。

  “来不了。”鹰眼摇头,“我们的南线大部队到了,正在外围构建防御网。”

  “咱们这趟护送任务,算打完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碾坊门吱呀一声开了。

  中年人从里面迈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几名随行干部。

  他走到老班长面前,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老班长肩膀上的厚灰。

  “老同志,辛苦了。”

  “不辛苦!”老班长挺直腰杆。

  中年人笑了笑,温和且锐利的目光顺势转向了狂哥。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首,尖刀班班长,狂……哥!”狂哥有点心虚。

  “狂哥?”中年人微微挑眉,“这名字,够硬的。”

  “在战场上,命就得硬!”狂哥又不心虚了,脱口而出。

  中年人又笑了笑,反手抛出了个略带分量的问题。

  “刚才那一仗,你们伤亡多少?”

  狂哥心里咯噔一下,快速扫过四周阵地。

  老郑正带着七班的兄弟清点人数,鹰眼挂了彩但还算全乎,软软正在给一个大腿蹚血的新兵扎着止血带。

  “我班连同七班协同阻击,轻伤七个,重伤两个,牺牲……”狂哥声音干涩了一下,“牺牲了三个弟兄。”

  中年人点点头,眸光不泛涟漪,又问。

  “那你们打掉了对面多少兵力?”

  “正面击退至少两百个!”狂哥的声音又不干涩了。

  “嗯,依托工事固守,以少阻多,守住了防线。”中年人轻声道,“听起来,算是一场大胜。”

  狂哥下意识咧起嘴角,中年人下一句话砸了过来。

  “那若后续南下,任务需要你们一个班死守隘口阻击数百敌军,为主力部队争取机动时间打通进军通道,你们敢不敢扛,愿不愿意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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