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被晨风一层层撕开,狂哥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对面的瘦高汉子也没动,隔着一片烂泥地枪口对枪口,都没立刻撂枪。

  战场上,帽徽能捡,军装能扒,甚至口令都能从俘虏嘴里扒拉出来,没人会因为一嗓子就把命交出去。

  狂哥半侧着脸问,“鹰眼,看清楚没?”

  “错不了。”鹰眼盯着对面军帽上的徽记,“是咱们的徽。”

  对面的瘦高汉子也在看狂哥他们帽子上的徽记。

  其身后一个小战士喉咙发干,枪管都在轻抖。

  “排长,他们帽子上……也是红的!”

  瘦高汉子喉结滚了一下,盯着狂哥突然喊了一声。

  “胜利!”

  狂哥心头一跳,这是赤色军团内部的口令,他连忙回吼。

  “抗战!”

  两个字传过去,对面那排枪口明显低了一寸。

  瘦高汉子最先压下枪,好似舒了口气,背后却悄打依旧保持警惕的手势。

  “妈的,吓老子一跳,还以为撞上顽军主力了!”

  狂哥也压下枪,背后警惕手势如出一辙,试探道。

  “你们也吓老子一跳!”

  “我还以为遇见顽军精锐,但瞅着又不像啊!”

  话是这么自来熟,双方却依旧隔着烂泥地对峙,枪压下去了没人迈步。

  甚至过了十几秒,都没人说话。

  突然,先锋团阵线后方传来一道声音。

  “前面……前面是不是六团的兄弟?!”

  一个满脸胡茬子的老兵挤开人群,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瞅晨雾散去的对面。

  下一刻,他一拍大腿,“瘦猴!竟是你娃!”

  瘦高汉子浑身一震,盯着老胡茬呼吸停了半拍。

  “老……老胡哥?”

  “你咋活到这会儿的?!”

  瘦高汉子慌忙把枪往背后一甩,冲到了老胡茬面前。

  “七年前你不是说断后……留在后头了吗?”瘦高汉子声音哽咽。

  “阎王爷嫌老子脚臭,不收!”老胡茬一边笑骂,一边眼眶通红的拍着瘦高汉子的背。

  “咱命硬,后来找到了大部队,跟着他们长征,然后从雪山草地一路爬过来啦!”

  “现在,咱是先锋团的人!”

  两边阵地里的人都看懵了。

  狂哥他们亦然。

  老胡茬是他们连的炊事班副班长,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只会蹲在锅台边蒸高粱面窝头。

  谁能想到,这个天天被烟熏得眯眼的老兵,肚子里藏着七年,万里,九死一生。

  他平时都没跟狂哥他们吹过半个字。

  “真是自己人啊!”

  耗子趴在长草里喊了声,憋在两边枪口上的一口气终于散了,众人纷纷上前。

  “真是六团!”

  “是先锋团的兄弟!”

  哗啦!

  两边战士齐刷刷背上枪,欢呼着蹚过泥地抱在一起。

  狂哥刚站直,就被一个半大点的瘦小战士搂住,被他使劲擂着后背。

  “同志,老大哥!你们可算来了!”小战士又哭又笑。

  “我们在这儿被鬼子和顽军夹着,孤军撑了两年多啦!”

  哪怕是统一抗战,新四军的处境也不太好,既要打鬼子,又要防备所谓的龙国人。

  尤其是这时的顽军,演都不演了,倾巢而出不打鬼子打他们。

  狂哥深知他们的不容易,喉咙一堵,用力回抱住小战士的单薄身躯。

  “辛苦兄弟们了!”

  这时日头渐渐升高,苏北残雾被一点点撕开。

  狮子口一片枯黄的宽阔河滩上,两支队伍各自整队。

  六团那边的战士军装极破,可他们往那儿一站腰杆笔直,眼神不飘,枪口永远压在最顺手的位置。

  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叫花子兵,都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硬骨头。

  先锋团刚啃下盐城,身上挂着缴来的新子弹袋,装备算得上鸟枪换炮。

  但此刻站在这群衣衫褴褛的兄弟旁边,从狂哥到耗子,没一个人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他们的眼里,只有敬重。

  “集合!”

  两团人马围成一个巨大的圆阵,中间临时用鬼子装牛肉罐头的绿铁皮箱,垒了个半截台子。

  先锋团团长一跨步跃上去,环视台下吼道。

  “同志们!华北,苏北,华中,今天,连成一片了!”

  “从今以后,咱们先锋团和六团的兄弟,就是一口锅里抡马勺的骨肉,咱们并肩作战!”

  先锋团团长说着猛地挥下拳头,“把东瀛强盗从咱们的土地上赶出去!”

  “赶出去!”

  “赶出去!!”

  数千人的吼声汇成一股浪,震得荒草簌簌乱颤。

  六团团长紧接着撑住台面跳了上去,冲着先锋团团长敬了个礼。

  “早就听说胡老大的威名!”

  “你们这支从长征走出来的英雄部队,是我们六团的老大哥!”

  “我们要跟你们学,学怎么打硬仗!”

  先锋团团长一把攥住六团团长手腕,死死握住。

  “别扯什么老大哥,咱们是亲弟兄!”

  “从今往后,有难同当,有鬼子一起杀!”

  两人的手在半空绞在一起,手背上青筋暴起。

  弹幕一片感慨。

  “有难同当,有鬼子一起杀,真好。”

  “只要人还在,只要魂还在,咱拿木棍也能把鬼子敲出去!”

  夜幕落下,苏北平原被寒意盖住,几十堆篝火跳动。

  六团战士献宝一样掏出了他们珍藏的东西。

  有人摸出小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麦饼。

  有人掏出大半个月没舍得吃的半听牛肉罐头。

  先锋团这边也不含糊,直接把打下盐城缴获的劣质地瓜烧搬了几坛出来。

  酒少人多,传到每人碗里,也就勉强盖个碗底,润润干裂的嘴唇。

  但没人嫌少。

  火光边的笑声,比过年还响。

  老班长盘着腿,端着个破瓷碗坐在篝火堆前,周围密密麻麻挤了一圈六团小战士,全跟看活神仙似的盯着他。

  “排长,给我们讲讲长征呗!”

  一个看起来比炮崽还稚嫩的半大孩子挤在最前头。

  “讲啥子讲,没球讲头。”老班长摆摆手,“都过去的老黄历了。”

  “讲嘛讲嘛!老大哥!”先锋团的一些新兵也跟着起哄,主打一个爱凑热闹。

  狂哥蹲在旁边,嘴里嚼着草根,噗嗤一声乐了。

  他还真没见过脾气又臭又硬的老班长,被一群新兵蛋子当国宝围着。

  老班长横了狂哥一眼,狂哥立刻收笑,装作看火。

  然后老班长喝了一口劣酒,盯着跳动的火星子沉默了很久,才道。

  “雪山……那上头的雪,跟你们在平原上见的不一样。”

  “风一刮,脸上的肉就跟被刀子刮一样疼。”

  “当时有个小战士才十五岁,脸嫩得像个女娃,跟我并排走了一路。”

  “爬坡的时候,他还喘着气跟我念叨,说班长,等把那些大户打跑了,他要回家分两亩好地,种油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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