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苏北盐城楼王庄,先锋团驻扎营地。

  庄东头,一间破土坯房里。

  “嘶——卧槽!你轻点!”狂哥骂骂咧咧。

  软软单膝蹲在条凳旁,手里的纱布浸了烧酒,正一圈圈往他左胳膊上缠。

  “知足吧你。”软软手上半点没放松,“你这左胳膊,去年到今年,报废次数都快赶上打卡了。”

  “哪有那么夸张?”狂哥不服,“去年就挨了一刀什么叫打卡!”

  “而且这回只是撞铁皮摔的,轻多了!”

  “轻?”软软抬头,狂哥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移话题。

  “那也不能跟拧腌菜似的拧啊!”

  “这要是在现实里,我高低得投诉你!”

  软软笑了一下,现实里她也不是卫生员啊。

  虽然下播后,软软没少请教朋友医护相关事项。

  “不拧紧,淤血散不开。”软软打下最后一个结回道,“我们都在这破年头里撑了四年了。”

  “狂哥,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莽。”

  “别等抗战胜利那天,真只剩我和鹰眼捧着你的照片往前走。”

  虽然但是,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抗战胜利。

  说是玩家,他们其实就是一个兵,抗战的胜负或许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只是随着历史大潮前进。

  但软软这话,让狂哥脸色一变,赶紧一拍大腿。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老子可是要看到最后的!我肯定能活到——”

  “别。”角落里,鹰眼忽然开口,“别乱插旗。”

  “flag什么的可不能乱插。”

  狂哥反应过来,“……行行行,我闭嘴。”

  直播间直接笑了。

  “哈哈哈哈!鹰眼:反Flag纠察员上线!”

  “狂哥这左胳膊真是年度受害者,KPI超额完成。”

  “笑着笑着又难受了,1941年了,他们在里面撑了四年。”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踩雪声。

  咯吱,咯吱,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灌了进来。

  通讯员探进半个脑袋喊道,“狂班长,软班长,鹰副班长,还有炮崽,团长让你们赶紧去村口场院!”

  狂哥一愣,指了指他们,“叫我们?今天有开会?”

  “而且开会不是营级以上干部去吗?我们去凑什么热闹?”

  “不是开会!”通讯员喘了两口气,嘴里直冒白雾。

  “旅部来了个宣传干事,让全旅营以上干部合影!”

  “不过团长专门点了你们尖刀班几个老骨干!”

  屋内三人同时互看。

  照相?

  这饭都吃不饱的年头,赤色军团竟然还有条件搞这洋玩意儿?

  鹰眼很快抓住重点,“缴获的?”

  “对对对!”通讯员乐得直搓手。

  “打曹甸的时候,从顽军旅部抄出来一个带密码的牛皮箱。”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整套照相家伙什儿,胶卷都有好几盒!”

  “团长乐得嘴都快合不上了,说这黑匣子比重机枪还金贵。”

  狂哥一听,噌的站起来。

  软软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你作死啊?伤刚包好,别乱蹦!”

  “走走走!”狂哥压根没听进去,吊着左胳膊就往外迈。

  “老子活了两辈子,相片拍过不少,还真没在这种地方留过影!”

  三人跟着通讯员,顺着村道往村口赶。

  村口场院很快就到了。

  全旅几十号干部,黑压压站了三排。

  最前面,则摆着一架三条长腿的木头相机。

  旅部宣传科的干事猫着腰,把脑袋蒙在黑布里,正小心的调着镜头。

  “小狂!这边!”

  老郑披着一件新缴获的呢子大衣招手。

  虽然上头没军衔,但整个人精神得不行。

  狂哥上下打量老郑,乐了。

  “哟,郑哥,你这行头够气派啊。”

  “那必须的!”老郑一挺胸,“照相嘛,总得拾掇精神点。”

  “咱老郑现在虽说只是个副班长,那也是先锋团的副班长,不能给队伍跌份!”

  就在这时,团长的声音响了起来。

  “狂同志!郑同志!还有那个立大功的,炮崽!”

  “别在那儿猫着,都给老子滚过来!”

  几人循声望去。

  团长站在第一排正中间,正朝他们用力挥手。

  “磨蹭啥子!”

  “你们几个是咱们团打穿曹甸的大功臣,今天特事特办,破例加人!”

  他指了指那架黑漆漆的相机。

  “过来照个相,留个影!”

  “将来打走敌人了,也好拿给你们的子孙看!”

  狂哥却在这时怔住。

  之前太兴奋,赶上了游戏里拍照留恋这么个大事件,他倒把背包里的照片忘了。

  1934年的除夕全家福。

  那才是他们的第一张照片,虽然是系统拍的。

  如今七年了,囡囡还是没有消息。

  江西,也依旧是他们回不去的地方。

  长发及腰的承诺,恐怕早就过废了……

  “狂娃子?”

  老班长走到了狂哥跟前,粗糙的大手在狂哥眼前晃了晃。

  “你愣个啥子神?丢魂了嘛?”

  狂哥猛的回神,拍着自己的左胳膊打哈哈。

  “没没没,就是吧,老班长你看,我这胳膊还挂着彩呢。”

  “拍出来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多丢份儿啊,影响我在十里八乡的光辉形象。”

  老班长一听,眉毛当场竖起来,“丢份儿?”

  “你个龟儿子脑壳是不是给装甲车撞傻求了?”

  他一把揪住狂哥吊胳膊的破布条。

  “这叫啥子丢份儿?这叫战伤!”

  “战伤是啥子?”老班长指着狂哥的伤臂。

  “对于当兵的来说,这就是最硬的勋章!”

  前头的团长也被这边动静逗笑了,望着狂哥。

  “这话在理!咱们赤色军团的兵,身上添几块疤,那是本事!”

  “你小子这左胳膊半年里伤了两回,回回都是冲在最前头,跟敌人硬碰硬留下的,哪一次不是拿命拼出来的?”

  “今天这相,你就给老子这么吊着胳膊照!”

  “将来给后人看的时候,这就是你真刀真枪拼过命的证据!”

  周围三排干部听到这话,顿时七嘴八舌的喊起来。

  “对!就这么照!”

  “狂班长,你这胳膊现在可比咱们值钱!”

  “别人照相胸口别勋章,你狂班长直接亮战伤可比啥都硬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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