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没说完,一团裹着旧布的沉东西,直接砸进炮崽怀里。

  炮崽下意识抱住。

  一摸形状,竟又是一把枪。

  鹰眼靠在门框边解释,“刚校好的。”

  “膛线新,枪托削过,适合你。”

  “记住,前三发弹道偏左半寸,打过五发以后,基本归正。”

  毕竟是努力拼装出来的枪,弹道有些偏左已经尽他们之力校正。

  说完,鹰眼反手拍了拍门框,转身就走进夜色里。

  狂哥也没多待,往外走了两步甩下一句狠话。

  “晚上睡死点,明天开训。”

  “再敢给老子丢人,腿给你打折!”

  两个煞星来得快,走得也快。

  院子里转眼又只剩下风声。

  炮崽抱着那把枪,直愣愣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掀开粗布一角。

  月光下,枪身泛着冷冷的铁色。

  木制枪托上,还有一排排很细的刀痕,顺着他平时持枪的姿势打磨过。

  这绝不是……什么库房里随手发下来的配发品!

  ……

  第二天清晨,起床号一响,直接把冬日最后一点安静撕碎。

  南方赤色军团整编后,针对江淮水网地带的半月军政整训启动。

  第一项,武装越野五公里后,原地涉水过河,外加烂泥地战术机动。

  先锋团驻地外三里,就是一大片连着老芦苇荡的浅水河网。

  冬末的河面上,还漂着一层碎冰茬。

  底下的黑烂泥不知道沤了多少年,一脚踩下去,谁也不知道下面是硬底还是软坑。

  团长手里的红旗一挥,各班立刻按战斗编组,嗷嗷叫着冲进水网。

  结果刚下去不到十秒,队形就被烂泥一巴掌糊散了。

  “扑通!”

  耗子一脚踩进一处看着才没过膝盖的泥坑。

  下一瞬,他重心一空,整个人像被水鬼拽住一样,直接往下陷。

  黑臭的烂泥眨眼就没到后腰。

  他本能地乱扑腾,结果越挣扎陷得越深。

  张嘴刚要喊,一口腥臭泥水就倒灌进嗓子眼。

  “咳咳咳!”

  “草!救命!”

  “这底下是个无底洞啊!”

  旁边两个战士赶紧把枪托伸过去,连拖带拽,才把耗子从泥坑里薅出来。

  他堂堂耗子,竟也有一天会翻车。

  另一边的新兵连更惨。

  一些新兵本就怕水。

  再加上冬天河水阴冷刺骨,刚一趟下去,整个人都冻僵了,胳膊腿根本不听使唤。

  有个新兵牙关“咔咔”直打颤,死活不敢往齐腰深的地方走。

  后面的人一冲上来,直接把他撞得连滚带爬,然后整个队伍挤在泥水里乱成一锅粥。

  岸上,狂哥吊着一只胳膊,红着眼睛在烂泥滩边来回转,恨不得跳下去亲自骂人。

  可脚尖刚沾水,就被软软一把揪住领子拽了回来。

  “你给我回来!”

  软软盯着狂哥快要养好的肩膀,声音又急又硬。

  “伤口沾了这种脏水,感染了怎么办?”

  “你真想让人把胳膊给你锯了?”

  在伤员这摊事上,软软说一句,比团长拍桌子都好使。

  狂哥憋屈得直跺脚,只能伸长脖子,冲水里的泥猴子们狂吼。

  “耗子!你瞎啊!左边那片颜色发黑的泥别踩!”

  “看水面!有气泡冒的地方,底下全是软泥!”

  “绕过去!绕过去啊蠢货!”

  喊归喊。

  冰水里那群冻得脑子发木的人,根本顾不上听。

  就在新兵们快被这片烂泥地折磨到绝望时,岸边高坡上忽然亮起一排火。

  一堆,两堆,十几堆篝火顺着河岸烧了起来。

  卫生班的女兵和后勤战士,不知道什么时候推来了三板车干劈柴。

  有人劈柴,有人架锅,有人往锅里倒水。

  软软已经挽着袖子站在大铁锅旁边,直接分派人手。

  “这边火别断,碗摆开!”

  “冻得发紫的先灌热汤,脚麻的全给我拉到火边检查!”

  “谁敢硬撑不说,别怪我翻脸!”

  大锅里的水很快滚开,粗盐撒进去,拳头大的老姜块丢进去。

  又辣又咸的味道,顺着寒风扑进河道里。

  狂哥和几个在岸上的伤员一看,也赶紧冲过去帮忙。

  添柴的添柴,摆碗的摆碗。

  狂哥一边往火堆里塞柴,一边还不忘回头吼。

  “都给老子看见没有,爬上来就有火烤,有汤喝!”

  “谁他妈掉链子,老子拿姜汤灌死他!”

  水里的战士们冻得嘴唇发紫。

  可他们望着岸上那一排火,眼底终于有了点活气。

  再拼一把。

  只要冲过去,就能上岸。

  有火,有热汤,有人在岸上等着他们!

  儿就在岸上岸下,刚刚稳住这口气的时候。

  哗啦一声,水网最中心,水流最急最深的地方,突然炸开大片水花。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老班长竟脱了衣服,光着上半身下水。

  冬日惨白的光落在他身上,其脊背上横七竖八全是旧伤,一道压着一道。

  老班长此刻已经踩碎浮冰,扎进了最深的河道。

  黑水一下没到他胸口,冰碴子贴着皮肉往下刮。

  他脸色白了一瞬,却没退半步。

  深水暗沟里,有一根被洪水冲来的烂沉木,半截嵌在泥里,半截泡在水下。

  老班长弯下腰,双手扎进泥水里摸索。

  摸到松动处后,他先用肩膀顶,再用膝盖抵住。

  沉木纹丝不动。

  他咬着牙,又往下压了半个身子,黑水没过他的下巴。

  岸边有人急得喊了一声。

  “排长!”

  老班长没回头。

  他从泥水里抬起脸,吐出一口黑水,双手扣住沉木一端。

  “嘿!”

  一声闷吼从老班长胸腔里挤出来,那根沉木终于松了一点。

  然后老班长借着水的浮力,一寸一寸把沉木撬起半截,再把一头扛上肩膀。

  黑泥顺着木头往下流,浇了他满头满脸,又顺着他背上那些旧伤滚下来。

  老班长扛着沉木,一步一步往前蹚。

  每一步都慢。

  每一步都重。

  最后,老班长把那根沉木横在最深的暗沟处,自己站在冰水里用肩膀死死顶住。

  岸上岸下,全静了。

  新兵们盯着那个被冰水泡得发白,却始终没弯下去的脊梁。

  下一秒,那还用说啥?

  尖刀排排长都站到最深处去了,他们还能怕一口冷水?

  “冲!”

  有人喊了一声,众新兵咬着牙,红着眼,一个接一个扑进深水区。

  有人呛了水,有人摔进泥里,有人冻得嘴唇发青。

  可这一次,没人再往后缩。

  他们抓着根根沉木,抓着前面战友的肩膀,踩着冰冷刺骨的黑水,一点一点往前挪。

  岸上的篝火烧得更旺,姜汤在锅里翻滚。

  狂哥站在火光边,吊着胳膊,嗓子都快喊哑了。

  “别停!都他妈别停!”

  “过了这条河,你们就知道,江淮的水网没那么吓人!”

  “它吃人,咱们就学会怎么从它嘴里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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