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人长出嘴巴,群体聚落的生活,诞生出语言,原本从吱吱呀呀的单字发音进化成为多字发音的长句之后,遮掩诡辩也就随之一并诞生。”

  “这并非人们的语言追求遮掩诡辩,言语本身是追求实用性的东西。”

  “可是,遇到一些相对特殊的情况,遮掩试探的语言效果,瞬间就占据了上风,且哪怕试探错了,也不会造成无可估量的后果。”

  元林看着脸上满是疑惑的刘辩,笑呵呵地说道:“所以,陛下一定要学会说话,语言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

  彼时,刘辩很茫然无措地看着元林:“相父,可要是对方没有听懂我说的话,那又当如何呢?”

  刘辩记得相父是那个时候爱上喝蜜水的。

  相父喝了一口蜜水,然后擦了擦嘴角,这才不慌不忙地抬起手来,食指和中指分开,其余手指压在手心,大拇指压住无名指和小拇指,推到了自己眼前。

  相父以前说过,这是“耶”的意思,就是表示好,可这次,相父说,这是“二”的意思。

  “第一,如果这个人完全听不懂你隐喻的事情,那说明他就是个蠢货,不值得你多费唇舌。“

  “可是,你不是一般人,你是天下至尊,你是皇帝,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所以,能站在你面前和你说话的人,大概率不会是个蠢货,那么就滋生了第二种可能。”

  “他在假装听不懂。”

  刘辩看着眼前神色有异的曹操,忽然想到了自己和相父的这段对话。

  曹操欠身一礼,很自然地做出来了第二种选择——假装听不懂。

  他现在脑子里就一个想法,得快点去把这件事告诉丞相。

  “陛下,这是祖宗制度,后世大臣,功勋再高,也难以册封异姓王,贸然更改,天下共击之也。”

  刘辩轻叹一声,挥了挥手:“朕知道了,孟德且去。”

  “臣告退!”

  曹操起身行礼,退出大殿,迎面吹来的冷风,忽然让他清醒了不少。

  不对!

  陛下这不是想要把丞相架在水火之上,而是真心想要册封丞相为王啊!

  曹操踮起脚,从高处抓了一把白雪,塞进嘴里含着,冰凉的感觉刺激得他精神大振。

  自己是谁一手提拔起来的,陛下会不清楚吗?

  这内宫之中的人,谁没有受过丞相的恩惠?

  更别说,张让那厮,更是与丞相情同父子。

  新政之后,洛阳军政大权,全部系在丞相身上。

  不知为何,曹操想到这些后,这冰天雪地的气候,居然都惊出一身冷汗来。

  一个会让无数人脑袋滚地的想法,忽然从他心里冒了出来。

  如果丞相这个时候真的生出再进一步的想法,自己是追随丞相呢, 还是效忠汉室?

  风雪更大了,像是人在怒吼,不对,是无数的人怒吼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尽管是这样的天气,曹操都没听说洛阳有冻死、饿死人的情况。

  如果,丞相真的有再进一步的想法,自己又当如何抉择呢?

  不知道为什么,曹操忽然想到了张角。

  大贤良师张角?

  张角说自己有符水,能治百病。

  符水?

  分明是粥水。

  这符水能不能治病,普通的百姓还不清楚吗?

  一群完全由灾民组成的军队,差点打垮了大汉。

  一想到新政组建的陌刀军,曹操就感觉头皮发麻。

  八百陌刀兵,两千明光铠,纵横无敌。

  更有吕奉先这等盖世猛将为丞相效命。

  甚至——

  曹操忽然有些冷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禁宫中宿卫的这些侍卫们。

  这里边的人,哪一个没有受过丞相的恩惠?

  甚至,丞相还说,天太冷了,该给将士们增加冬日的月俸。

  到了夏天,丞相说,天太热了,也该增加将士们的月俸。

  更不用说最基础的军户政策,让所有人都分到了土地这件事情。

  大家是忠于丞相,还是忠于汉室的?

  想我曹操,世受皇恩,世食汉禄,若不思报效国家,与朽木禽兽何异?

  可——

  若无丞相,如今天下只怕早就分崩离析,各地诸侯割地自立,不受朝廷节制了。

  我曹操,又能有何作为呢?

  曹操抓了一把雪,捏得咯吱作响,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呸”地一声吐了出去,他径直离开皇宫,直奔丞相府去求见元林去了。

  元林这边,正在和蔡文姬围炉谈话,夫妻二人情意绵绵,忽然听着于禁说,虎贲中郎将曹操到了,说是有紧急的事情求见丞相。

  元林听罢,颇感奇怪,然而还不等他说什么,蔡文姬便主动起身。

  “国事要紧,妾身先去后堂。”

  元林只好点头,让于禁把曹操叫进来。

  实际上,曹操早就已经到了房门外,蔡文姬则是从这正堂的侧门往后堂走去的。

  元林看着曹操披着狐裘走入,身上带着一股寒气,便立刻给他倒了一杯热酒,让他先喝下再说。

  曹操本来憋着事儿,可见着元林如此随和的一幕,心中暗道自己真是糊涂啊!

  丞相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生出谋逆之心呢?

  看了看左右侍从,曹操仰头先大饮了一口热酒,方才道:“还请丞相屏退左右。”

  元林心下觉着奇怪,但也没多想什么,挥手让左右侍从退下。

  曹操看了一眼边上蹭了杯热酒喝的于禁。

  于禁伸手指了指自己,一脸“你说我啊”?

  丞相和夫人的人伦之事我都清楚,你居然让我退下?

  你要不要出去打听一下,谁才是丞相的天字一号狗腿子?

  “文则你先出去转转。”元林开口道。

  于禁大有一种出去就出去的气魄,端着酒就走了出去,顺带着带上了门。

  曹操心里感慨,丞相身边这些人,就是有礼貌啊!

  “孟德,宫内出了什么事情?”元林给曹操的温酒倒满。

  曹操忙双手捧着酒樽,抿了一口后,方才低声把先前皇帝刘辩和他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我今观之,陛下有册封丞相为王之念,此举必定招致天下人反对,酿成大祸,故而深夜离职出宫,特此来告知丞相。”

  元林听完后,也是一脸懵逼的表情,好大儿这是要干嘛啊?

  反了天了,还要册封你爹我做王?你咋不册封老子做太上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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