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罗正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唉,贤婿我快不行了,这把老骨头我自己最清楚。”

  他抬起头望向陆云:“贤婿……我厚着这张老脸最后求你一次。”

  “希望你看在我这个老家伙,看在青禾的份上,替我看着远礼和妍妍,还有……还有我那个……那个……”

  罗正盛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一般,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羞惭,他终究没能将那两个字说出口。

  陆云自然明白他指的是谁,除了罗津还能有谁。

  “岳父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罗远礼和罗妍妍是罗津的一双儿女,也是罗正盛最后的牵挂。

  至于罗津本人……陆云心中自有安排,能保证他衣食无忧的过完一辈子。

  对于如今的陆家而言,别说只是抚养罗津这一支的三口人。

  就算是再来十倍、二十倍的亲戚需要照拂,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

  罗正盛听到陆云这句承诺后,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眼眶湿润,嘴唇翕动,最终只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好!”

  下一刻,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凄厉的女人哭喊声,由远及近。

  “公公!!!公公啊!!!”

  一个穿着朴素灰布衣裙、头发花白凌乱、约莫五十多岁的妇人,哭天抢地的冲了进来。

  她满脸泪痕,神色悲愤欲绝,正是罗津的母亲,罗正盛的长媳。

  “我的津儿……我的乖儿子啊!他……他被人活生生打断了双腿啊!骨头都碎了!大夫说治不好了!”

  “他好歹也是罗家的长孙!那个人…….他怎么能下得去这么狠的手啊?”

  “再怎么样也是罗家的姑爷,是津儿的姑父啊!!!他心里还有没有一点亲戚的情分啊?”

  她哭诉的时候,突然瞥见了旁边椅子上,正静静坐着、面无表情的陆云。

  刹那间,妇人脸上所有的哭闹瞬间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惊惶。

  她这种旧式妇人,在胤王朝还没覆灭时就已经出生成人,骨子里浸透了等级尊卑和官民之别的迂腐思想。

  在这些老一辈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陆云不仅是亲戚,更是前朝的官老爷,是见了面需要行跪拜大礼、连头都不敢轻易抬起的大人物!

  在家里,妇人可以对着公公哭闹抱怨,但真当这位“官老爷”姑爷就坐在眼前,她所有的勇气都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本能的畏惧。

  “滚!!!”

  罗正盛气得浑身发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儿媳发出一声怒吼。

  “是……是……呜呜呜……”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的逃离了大堂。

  看着儿媳狼狈逃离的背影,罗正盛颓然瘫坐在椅子上。

  “贤婿,让你见笑了,唉,都怪我,都怪我这个没用的老东西。”

  “一切都是我当初没有听你的劝,一味纵容,才养出这等不肖子孙,连累家宅不宁,我愧对青禾,愧对你啊……”

  听着老人的内疚自责,陆云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嗯,无事,时候不早了,岳父大人,你且好生歇息,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好……好……好。”罗正盛挣扎着想站起来送客。

  “岳父大人不必送了,留步吧。”陆云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罗正盛望着女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这空旷破败的大堂,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晚的龙源湾码头,与白日里的繁忙喧嚣截然不同。

  由于被警卫厅以“保护现场、调查案件”的名义临时接管。

  原本在此工作的陆家码头工人、管事以及安保人员被悉数驱离。

  码头区内,除了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着空荡荡的货场和泊位之外。

  就只剩下一些穿着黑色制服、挎着长枪、神情严肃的警卫厅人员在关键位置值守。

  然而,与码头没多远的邻近街道,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此刻临近晚上十一点,正是夜生活渐入高潮之时。

  街道两旁,西洋风格的舞厅霓虹闪烁,爵士乐隐隐飘出,门口聚集着各色人等。

  等待拉客的黄包车夫蹲在墙角,收受保护费、维持“秩序”的帮派分子三三两两,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舞女在同伴的陪同下进进出出……

  这时,一辆通体漆黑的福特轿车穿过这片繁华与喧嚣的街道,径直驶向龙源湾码头那紧闭的门禁。

  门禁处灯火通明,六名荷枪实弹、穿着笔挺黑色制服的警卫厅人员肃立两旁,双眼目光不停的扫视着四周。

  这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紧闭的铁栅栏门前,车灯照亮了前方持枪警卫面无表情的脸。

  然而,诡异的是,这些警卫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车型,丝毫没有上前盘问或阻拦的意思。

  坐在副驾驶的颜临同像个没事人一样,直接将上半身探出车窗,朝着门禁处值守的警卫头目点了点头。

  那警卫头目也几不可察的颔首回应,随即,原本紧闭的铁栅栏门,被两名警卫默不作声地向两边拉开,让出了足够通行的宽度。

  黑色轿车毫不迟疑,缓缓驶入门内,这一切之所以能如此顺利,如入无人之境,自然不是没有缘由。

  分管云港市龙源湾码头区的警卫厅副总长,周世安,与陆云有着极深的私交。

  当年周世安还只是个小小的巡警队长时,陆云救过他一命。

  此后,周世安一路升迁,也始终不忘陆云当年的救命之恩。

  两人虽明面上往来不多,但私下关系极为牢固。

  这次龙源湾码头出事,陆云一个电话打过去,周世安就心中有数,暗中做了安排。

  这些值守的警卫都是周世安的亲信,自然不会阻拦陆云的车驾。

  车子在空旷的码头区内行驶了一段,最终缓缓停在了那艘被查扣的货船附近。

  明亮的探照灯光将船身照得通明,隐约可见船上仍有人员走动。

  颜临同迅速下车,绕到后排,恭敬的拉开了车门。

  陆云拄着紫檀木拐杖,缓步下车,他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货船,对颜临同吩咐道:“临同,你留在这里看着就行,我……自己上船去看看。”

  “是,师傅。”

  与此同时,在码头门禁处,以及那些在货场、泊位附近巡逻的警卫厅人员都收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

  负责分发信封的,正是之前给颜临同开门的那位警卫头目。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每一个执勤的警卫身边,然后低声说上两句就将信封塞进对方手里。

  “喂,喂,都别声张,分钱了,这是你们的那一份。”

  接到信封的警卫们,脸上瞬间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们动作迅速地将信封塞进自己制服内侧口袋,随即压低声音,七嘴八舌的回应。

  “多谢郑队!”

  “郑队仗义!”

  “您放心,规矩我们都懂!”

  他们这些底层的警卫员,一个月的薪饷才两三个大洋那样只能勉强够养家糊口。

  在这物价飞涨、洋货横行的云港市,日子那是过得一个紧巴巴的。

  谁会真的傻到为了“忠于职守”这种空洞的口号,去得罪陆公这样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更别提还是为了文物处那帮平时眼高于顶、连油水都没有分给过他们的混蛋卖命!

  这年头,在警卫厅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真正“认真办事”、“铁面无私”的同僚,要么早就因为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坟头草都几丈高了。

  要么就是被各种明枪暗箭搞得焦头烂额,前途黯淡。

  能在码头区这种油水丰厚,又关系复杂的地方混下去的,哪个不是人精?

  都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时候该“通融”一下。

  “嗯,都机灵点。”

  郑队满意的点点头:“记住了,今晚咱们就是正常执勤,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陆公只是上来“看看”自家被查扣的船,合情合理,这些……只是一半,等换班了,下了值,老地方领剩下的一半!”

  “是!”

  “郑队放心!”

  众人齐声低应,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这额外的一笔外快,抵得上他们好几个月,甚至半年的正经收入了。

  这他妈谁要是敢拒绝,那就是跟钱过不去!那就是跟大伙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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