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声猩红色的警告,像三盆冰水从天灵盖浇到脚后跟。

  江野脸上的笑没了。

  不是慢慢收敛,是直接消失,像被人一把擦掉。

  超神话级。

  未知位面坐标。

  超远距离空间跳跃。

  他盯着那三行血红色的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了两下。

  这是他的老习惯——越是危险的时候,手指越稳,敲得越慢。

  盘古方舟刚造好。

  屁股还没坐热。

  就有人上门踢馆了?

  而且对方能跨位面跳跃,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要么科技树点到了天花板,要么对法则的领悟已经到了随意撕裂空间壁垒的程度。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善茬。

  “怎么了?”

  林知夏是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人。

  她太了解江野了。这个男人可以在千军万马面前笑着骂娘,可以在绝境里一边吐血一边讲冷笑话。但他沉默的时候,一定是遇到了真正棘手的东西。

  江野没废话,手指一划,直接把系统警告投到了主屏幕上。

  猩红色的大字,映在每个人脸上。

  舰桥里的欢呼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超……超神话级?”凌雪的声音都在发抖,刚才还红扑扑的脸蛋瞬间煞白,“开什么玩笑?这世界上除了咱们,还有谁能整出这种等级的东西?”

  “不是这个世界的。”

  江野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屏幕右上角那个跳动的数字。

  23:59:47。

  23:59:46。

  每跳一下,就像有人在他心口敲了一锤。

  但他只给了自己一秒钟。

  一秒钟的恐慌,一秒钟的迷茫。

  然后,全部烧干净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战意。

  “知夏。”

  “在!”

  “启动界域防御,范围拉满,我要方舟周围一万米内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凌雪。”

  “到!”

  “全船武器系统自检,每一门炮、每一个发射井,我要它们在十分钟内全部进入热备状态。谁要是敢给我卡壳,你就亲自去拧螺丝。”

  “应瑶,温飒。”

  “在。”

  “召集所有能打的人,一级战备。告诉他们——来客人了,不太友好的那种。”

  命令一条接一条,冷静,果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江野站在控制台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暴风眼里的铁桩。

  众人被他这股劲儿一激,心里那点慌乱反而压下去了大半。

  对啊。

  慌什么?

  他们跟着这个男人,从末世最黑的日子里杀出来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各就各位,执行命令。

  整艘盘古方舟,这头刚刚睁开眼的远古巨兽,连伸个懒腰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迫亮出了满嘴獠牙。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能量护盾从船体中央炸开,像涟漪一样向外扩散,转眼间就将方圆万米的海域全部笼罩。

  海面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法则之力具现化的表现。

  无数炮口从船体装甲的缝隙中伸出来,黑洞洞的炮管指向天空,充能时发出的低频嗡鸣让空气都在震颤。

  警报声响彻黄金之城的每一条街道。

  刚才还在欢呼的居民们愣了一瞬,然后迅速行动起来。没有人哭喊,没有人逃窜。

  这些从末世活下来的人,早就习惯了。

  和平从来都是奢侈品,而他们最不缺的,就是在绝望里站起来的勇气。

  江野站在舰桥中央,目光沉沉地盯着倒计时。

  23:41:12。

  这次的敌人,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机械神主也好,虚空领主也罢,好歹都是这个世界规则体系里的东西。摸得清底,看得到边。

  但这个来自未知位面的家伙——

  未知的科技,未知的法则,未知的目的。

  三个未知叠在一起,比任何已知的强敌都让人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的项链。

  指腹触到挂坠的瞬间,他微微一愣。

  烫。

  比平时烫得多。

  那枚由世界之心碎片制成的挂坠,此刻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他胸口剧烈地跳动着。

  不对——

  不是跳动。

  是呼吸。

  里面那股微弱的、如同鼻息般的律动,正在变强。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翻了个身。

  江野的瞳孔猛地一缩。

  希尔要醒了?

  念头刚闪过,挂坠炸开了一道银光。

  不是刺眼的那种炸,而是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柔和的,安静的,却让整个舰桥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银光在江野面前三尺处汇聚、凝实,勾勒出一个娇小的轮廓。

  银色的长发先显现出来,像月光被纺成了丝线,一缕一缕地垂落。然后是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纤细的手指,单薄的肩。

  最后是那双眼睛。

  没有瞳孔。

  只有星辰在流转。

  像是把一整片深海的星空,塞进了两颗眼珠里。

  希尔睁开了眼。

  舰桥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属于远古海神的威压,让人的身体本能地想要低头。

  她站在那里,身上还残留着沉睡的倦意,但目光扫过舰桥的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海洋注视了。

  她先看了一眼紧张到发僵的众人。

  又看了一眼主屏幕上那片刺目的猩红。

  最后,目光落在了江野脸上。

  “我睡了多久?”

  声音还有些虚,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但那股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音节都没少。

  “不久。”江野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也就一个多月。”

  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在看到她睁眼的那一刻,莫名地松了。

  不是因为多了一个战力。

  是因为……这个人醒了,就好。

  “一个多月。”希尔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缓缓扫过这艘焕然一新的盘古方舟。

  炮台,护盾,能量回路,还有船体深处那片刚刚诞生的、拥有海洋和天空的内部世界。

  她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惊讶。

  “这艘船,是你造的?”

  “嗯。”

  “了不起。”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江野听得出来,是真心的。

  “它已经有了'世界'的雏形。假以时日,甚至能成长为一个独立的位面。”

  顿了顿,她偏过头,看向屏幕上那个还在跳动的倒计时。

  23:27:03。

  “不过,你这新玩具,刚出厂就碰上硬茬了。”

  “你认识?”江野立刻问。

  希尔没有马上回答。

  她微微蹙眉,像是在翻找某段极其久远的记忆。那种久远不是几十年几百年,而是以纪元为单位的那种。

  然后她抬手,纤细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银色的水幕凭空展开。

  水幕上浮现出画面。模糊的,破碎的,像是从时间的废墟里打捞出来的残影。

  那是一片宇宙。

  比虚无之海更黑,比深渊更死寂。

  无数破碎的星球残骸漂浮在冰冷的虚空中,有的还残留着大气层燃烧后的痕迹,有的表面能看到文明建筑的废墟。

  全是死的。

  而在那片星球坟场的正中央,停着一个东西。

  不是船。

  是一个由扭曲的金属和血肉组织拼接而成的巨型堡垒。它在缓慢地蠕动,像一颗活着的黑色肿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炮口。

  还有眼睛。

  无数只猩红色的眼睛,镶嵌在金属与血肉的缝隙之间,每一只都在转动,每一只里面都塞满了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舰桥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收割者。”

  希尔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收割者?”江野重复了一遍。

  “宇宙的蝗虫。一个以吞噬位面本源为食的文明。”

  希尔的目光落在那个蠕动的堡垒上,像是在看一个老对手。

  “他们专门锁定那些刚刚晋升或即将晋升的高等世界。在世界壁垒最脆弱的时候撕开裂缝,降临,然后把那个世界的一切都吃干净。法则,能量,生命,文明的记忆,全部。吃完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残骸。”

  她指了指水幕上那些破碎的星球。

  “就像这样。”

  江野沉默了两秒。

  “盘古方舟诞生时的能量波动,把他们招来的?”

  “没错。”希尔点头,“对他们来说,你这艘船就是黑夜里的篝火。”

  “他们很强?”

  “每一个收割者堡垒,本身就是超神话级的战争单位。”希尔的语气很平静,但说出来的内容让所有人的心都往下沉了沉,“而且他们掌握一种叫'熵'的法则。可以加速一切物质的衰变和腐朽。你的护盾、你的装甲、你的能量回路,在熵的侵蚀下,都会以数十倍的速度老化崩解。”

  “非常克制我们这种以稳定结构存在的造物。”

  舰桥里安静了一瞬。

  “那我们……有胜算吗?”林知夏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希尔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向江野。

  “这艘船,你是绝对的掌控者?”

  “没错。”

  “与它的连接,是意识层面的?”

  “从头到脚,每一根神经。”

  希尔的眼底,星辰流转的速度快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很淡,很轻,但那一抹笑容落在所有人眼里,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管用。

  “那就好办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块巨大的全息屏幕,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

  “他们有熵,我们有创世。”

  “他们想让万物归于死寂——”

  她抬起手,掌心亮起一团银色的光。

  “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生生不息。”

  她偏过头,看向江野,眼中星辰明灭。

  “把方舟的最高权限,暂时共享给我。”

  “我要给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一份见面礼。”

  江野看着她,沉默了半秒。

  然后伸出手,在控制台上按下了权限共享。

  “别客气。”

  “往大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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