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苏宴,眼中没有了刚才的平静,只有无尽的凄凉:

  “大人,您说这是‘收藏’?不,那是我的罪孽,也是师父给我的……最后一道考题。”

  “两具尸体在房梁后面挂了整整两个月。我每天抬头就能看见他们。师父看着我,赵德发也看着我。”

  “我拼了命地染布,偷偷跑出去卖钱攒路费。等秋天到了,大家真的相信师父不开染坊了,没人注意了,我才锁了门,带着两具尸体逃了出来。”

  阿尘从怀里掏出那本泛黄的册子,放在石桌上。

  “这三年,我躲在锦绣染坊,没日没夜地干活,每天和两句尸体睡在一起,每天做噩梦……

  “但我知道还不是时候,我还没有掌握云锦的技艺呢!于是我每天都在练习染云锦,我想着,只要成功了,我就去自首。”

  她看了一眼那块还没绣完的云锦,苦笑一声:“结果一晃三年过去,还真成功了。”

  “我想着大抵是苍天的意思吧……我就把那两具干尸送到了县衙,后面的事……你们也知道了。”

  故事讲完了。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致谦早已不再叫嚣,他捏着袖子擦了擦眼角,小声嘀咕:“咋还有点伤感呢。”

  苏宴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他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经垂下。

  他看着阿尘,又看了看那块染着血迹的云锦。

  他引以为傲的逻辑推演,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冰冷无情。

  他没想到这个案子的凶手,是一个背负着两条人命、守着一句承诺,在恐惧和愧疚中挣扎了三年的苦命人。

  “林野。”苏宴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在。”

  “验伤。”苏宴指了指阿尘的脖子,“三年前的刀伤,即便愈合了,也会留下痕迹。”

  林野走上前,轻轻拨开阿尘领口的衣襟。

  果然,在锁骨上方,有一道细长且陈旧的白色疤痕。

  “是利器划伤。”林野转头看向苏宴,点了点头,“位置、角度,符合被人从身后挟持造成的伤口。这证实了她的话——当时确实是赵德发先动的手。”

  苏宴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染料的味道,但这味道不再让他感到单纯的恶心,反而多了一份沉重。

  “赵德发持械行凶,意图伤人,死有余辜。”

  苏宴重新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但只有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一丝松动,“苏老爷子……顶罪自尽,虽有过错,但情有可原。”

  他看向阿尘:“至于你。杀人是实,毁坏尸体也是实。大舜律法无情,你逃不掉。”

  阿尘平静地伸出双手:“民女知罪。请大人带我走吧。”

  苏宴看着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那是染得出绝世云锦的手,也是处理过尸体的手。

  “把那块云锦带上。”苏宴突然说道。

  阿尘一愣:“什么?”

  苏宴转过身,不再看她,背着手往外走,“你在狱中,把这匹云锦绣完。”

  “至少,让苏老爷子死得其所。”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侧头对愣在原地的陆致谦冷冷吩咐:

  “陆致谦,给她安排一间……干净点的牢房。若是让本官知道牢里有老鼠蟑螂,你就进去陪她。”

  陆致谦连忙作揖:“是是是!下官明白!保证比客栈还干净!”

  林野看着苏宴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走过去,并没有直接上枷锁,而是拍了拍阿尘的肩膀:

  “走吧。你师父在天上看着呢。他用命换了你的命,不是让你去死的,是让你把这手艺传下去的。即使在狱中,只要你手艺还在,未必就是死路一条。”

  阿尘颤抖着拿起那块云锦,紧紧抱在怀里,对着林野微笑了一下。

  “姐姐……我可以和老板娘道个别吗?”

  从锦绣染坊到县衙大牢,路程不算远。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因为苏宴的特许,阿尘并没有戴枷锁,而是独自坐在一辆封闭的马车里。车厢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阿尘从怀里取出那块云锦,还有那根没有绣完的银针。

  那是她用这三年时间,凭着记忆和无数次失败的实验,终于复原出来的“云锦”样品。

  那上面流动的光泽,如梦似幻,是苏家几代人的心血,也是师父用命换来的希望。

  “师父,我做到了。”

  阿尘低声喃喃,手指飞快地穿梭。

  她没有绣花鸟鱼虫,也没有绣龙凤呈祥。在那云锦背面最隐秘的角落里,她用极细的丝线,密密麻麻地绣下了一行行小字。

  那是苏家云锦最核心的配色秘方,以及定色的关键火候。

  车轮滚滚,时间流逝。

  当马车停在县衙门口时,阿尘咬断了最后一根丝线。

  她看着手里这块沉甸甸的布片,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释然的微笑。

  “阿尘,到了。”

  车帘被掀开,林野探进头来。

  阿尘将云锦折叠好,紧紧攥在手心,走下了马车。

  “去吧。”林野松开了搭在阿尘肩膀上的手,退后半步,把空间留给了她。

  阿尘感激地看了一眼林野,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背对着这里的苏宴。那位白衣胜雪的大人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这是一种默许。

  阿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锦绣染坊的后院。

  那里是老板娘染秋住的地方。此时夜已深,刚才的动静虽然大,但染秋似乎被陆致谦带来的捕快拦在了前堂,此刻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阿尘!”

  看到阿尘走出来,染秋眼睛一亮,不顾捕快的阻拦冲了过来,一把抓住阿尘的手,上下打量着:“这……这是怎么回事啊?那县太爷带来的大官说什么杀人……你这丫头平日里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杀人呢?”

  染秋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是不是他们冤枉你?你别怕,咱们这就是个染布的,没钱没势,但也不能让人随便欺负!我这就去找街坊邻居评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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