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俊在末席坐下,芝麻蜷在他膝上,眯着眼打盹。

  诗会开始,果然只论文采。

  先是几首咏雪的诗,平平无奇。

  然后是几首除夕感怀,中规中矩。

  萧景也作了一首,咏的是梅。

  词藻华丽,对仗工整,赢得一片喝彩。

  他作完诗,目光落在秦俊身上。

  “秦公子,”他笑道,“今日何不赋诗一首?”

  满堂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秦俊膝上的芝麻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秦俊微微一笑:“萧世子盛情,在下本不该推辞。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在下养了一只猫,日日与它为伴,反倒忘了作诗的功夫。不如世子多作几首,让在下开开眼界?”

  萧景笑容不变。

  “秦公子谦虚了。你的《水调歌头》,至今还在京城传唱。今日除夕,正该公子一展才华。”

  曲恪也笑道:“正是正是。秦公子不必推辞,我等洗耳恭听。”

  这诗会,果然是鸿门宴。

  萧景是想让他当众作诗。

  若作得好,是理所应当;

  若作得不好,便是才名扫地。

  而他怀里这只猫,怕是也要被拿来作文章。

  秦俊站起身,把芝麻放在案上。

  “既然世子盛情,在下便献丑了。”

  厅中一静。

  秦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萧景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让萧景不舒服的东西。

  秦俊开口,声音清朗: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

  这一句出口,厅中便静了一静。

  秦俊继续道:

  “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晨鸡且勿唱,更鼓畏鲁挝。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最后一句落下,满堂寂然。

  片刻后,其中一老者率先赞叹道:“好一句‘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秦公子此诗,气象开阔,寓意深远,老夫多年未闻如此佳作!”

  宾客们如梦初醒,纷纷赞叹。

  萧景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润,只是眼底的神色,旁人看不分明。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遮住了唇边那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秦俊怀里的芝麻打了个哈欠,仿佛对这些人类的聒噪毫无兴趣。

  秦俊低头揉了揉它的脑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这首苏轼的《守岁》,放在这里,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曲恪干咳一声,打圆场道:“秦公子好才情,好才情!来人,斟酒!”

  秦俊抱起芝麻,微微一笑。

  “曲大人客气。在下不过是随口说,当不得谬赞。”

  他看向萧景。

  “世子以为如何?”

  萧景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秦公子,”他轻声道,“好诗。”

  秦俊点点头:“世子谬赞。”

  他转身,对曲恪拱手一礼:“周大人,除夕夜该阖家团圆。在下家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周筠想留,但秦俊已经抱着猫,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忽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对上萧景的目光。

  两人对视一瞬。

  秦俊笑了笑,转身踏入风雪。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秦俊靠在车壁上,芝麻窝在他膝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马车忽然停了。

  秦俊掀帘一看,不是到家了,是有人拦车。

  拦车的人穿着一身玄色斗篷,看不清脸。

  但斗篷下露出一角明黄。

  秦俊怔了怔,跳下车。

  龙凌薇掀开兜帽,露出那张在雪光中格外清丽的脸。

  “秦俊。”

  秦俊一愣:“陛下?您怎么在这?”

  龙凌薇轻轻笑了一声。

  她看着秦俊怀里那只猫,又看着秦俊。

  “我叫人备了地方,离这儿不远。你若方便,便陪我去坐坐。”

  秦俊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好。”

  龙凌薇的马车在前,秦俊的马车在后,辘辘驶过除夕夜的长街。

  马车停在一处宅院前。

  宅子不大,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前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在雪夜里透着暖融融的光。

  秦俊抱着芝麻下车,龙凌薇已经站在门边等他了。

  她脱了斗篷,露出一身藕荷色的长袄,发髻简单挽着,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进来吧。”她说。

  秦俊跟着她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精致。

  游廊上挂着灯,照得雪地莹莹发亮。

  院中一株老梅开得正好,幽香阵阵。

  正房窗纸上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能看见里面炭盆烧得正旺。

  龙凌薇推开房门。

  屋里暖意扑面而来。

  靠窗的炕上铺着厚实的褥子,炕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两只酒杯。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生春。

  “坐。”龙凌薇指了指炕沿。

  秦俊把芝麻放在炕上,那家伙闻了闻褥子,竟心安理得地蜷成一团,转眼就打起了呼噜。

  龙凌薇看着它,唇角微微弯起。

  “你这猫,”她在秦俊对面坐下,“倒是随遇而安。”

  秦俊笑道:“它随我。”

  龙凌薇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你也是随遇而安的人?”

  秦俊想了想:“反正我到哪儿都能活。”

  龙凌薇拎起酒壶,斟了两杯酒。

  “这是御酒坊的去岁新酿,我尝着还不错,让人带了一坛来。”

  她把酒杯推到秦俊面前。

  秦俊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澄澈的酒液,又看了看她。

  “陛下今夜出宫,是——”

  “叫我的名字。”龙凌薇打断他。

  秦俊一怔。

  龙凌薇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垂着眼:“今夜没有陛下,只有龙凌薇。”

  她说这话时,烛光映在她侧脸上,那轮廓柔和得像画里的人。

  “好,凌薇。”

  龙凌薇抬起眼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你倒是叫得顺口。”

  秦俊坦然道:“你让我叫的。”

  龙凌薇没说话,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屋外风雪正紧,屋内却暖得让人骨头发酥。

  秦俊吃着点心,喝着酒,偶尔看龙凌薇一眼。

  她似乎也很享受这样的安静,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窗纸上,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龙凌薇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她说,“最盼着除夕。”

  秦俊看向她。

  龙凌薇的目光还落在窗纸上,声音轻轻的:“除夕那天,母后会亲手包饺子。父皇会写春联,让我和妹妹贴到门上。晚上一家人围坐着守岁,听外面放爆竹,谁也不许睡。”

  她顿了顿。

  “后来母后没了,除夕就成了大宴群臣,看那些大臣们觥筹交错,说着一年说过的话。”

  秦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龙凌薇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

  “所以今年,我想换个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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