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海图之外(1590-1592)

  一、光点岛的新生

  1590年春天的光点岛迎来了第三个雨季。茂密的植被在持续数月的降雨中疯长,几乎要吞没两年前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带领幸存者们搭建的简陋棚屋。十六个人——最初三十七名逃亡者中仅存的一半——在这个大西洋中央的未知岛屿上,已经建立了某种脆弱的日常生活。

  贝亚特里斯坦站在岛屿最高点的岩石上,俯瞰着这个小世界:北面是他们登陆的白沙滩,现在停靠着那艘修补过无数次的小渔船;东面是淡水溪流形成的池塘,周围是他们开垦的小块菜地;西面是密林,提供了木材和部分食物;南面则是陡峭的悬崖,直面无尽的大西洋。

  “潮水在变,”马特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拿着用浮木和贝壳制作的简易潮汐表,“雨季结束后,会有大约两个月的平稳期。如果我们想离开,那时是最好的窗口。”

  贝亚特里斯坦没有立即回答。两年的岛居生活改变了她,也改变了所有人。最初的生存危机过去后,他们面临的是更微妙但深刻的挑战:如何在有限的空间和资源中保持社区精神,如何在不丧失希望的情况下接受可能永远无法到达巴西的现实,如何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保存那些从萨格里什带来的记忆和知识。

  “孩子们适应了这里,”她最终说,看着下方沙滩上奔跑的小若昂和小伊内斯——现在七岁和五岁,他们记忆中萨格里什已经模糊,光点岛就是全部世界,“对他们来说,这里是家园。”

  “但对我们呢?”马特乌斯轻声问,“我们当初离开萨格里什,不是为了在这个小岛上终老。是为了寻找一个可以自由生活、实践我们价值观的地方。”

  贝亚特里斯坦知道丈夫说得对。光点岛提供了生存,但没有提供他们追求的那种生活:开放的学习,多元的知识交流,社区的自主治理。在这里,他们忙于应对自然挑战——风暴、食物短缺、疾病——没有余力发展那些更精细的文化实践。

  而且,岛太小了。十六个人已经是极限,如果人口增加(小玛利亚又怀孕了,预计秋天生产),资源将更加紧张。

  “我们需要做出决定,”她说,“是永远定居在这里,把这里建成微型的萨格里什;还是再次起航,继续寻找更大的土地,更多的可能性。”

  “但风险……”

  “风险永远存在。留在这里也有风险:一场大风暴,一次疾病,西班牙船只偶然发现我们……”贝亚特里斯坦停顿,“而且,我们与外界完全隔绝。不知道莱拉的情况,不知道萨格里什留守者的命运,不知道世界的任何变化。”

  马特乌斯沉默地望向北方,仿佛能透过海平线看到遥远的葡萄牙海岸。两年了,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消息。他们像被世界遗忘的漂流者,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主动从世界中隐去的逃避者。

  “我们需要召开会议,”贝亚特里斯坦最终说,“让所有人参与决定。这不是我们两人能单独决定的命运。”

  那天晚上,在中央篝火旁——他们保留了萨格里什的传统,重要的讨论在共享的火光中进行——十六个人围坐,听贝亚特里斯坦分析现状和选择。

  老罗德里戈首先发言:“我六十四岁了,两次跨洋航行几乎要了我的命。如果再次起航,我可能撑不到下一个陆地。但我也不愿成为你们的负担。”他停顿,“我的建议是:愿意继续航行的人走,愿意留下的人留。也许可以分成两组,保持联系。”

  小玛利亚抚摸着自己微隆的腹部:“我怀着孩子,不能冒险远航。但我的孩子们……我希望他们看到更大的世界,不只是这个岛。”

  年轻渔民杜阿尔特——他是索菲亚的侄子,风暴中失去了姑姑和父母——说:“我想继续寻找。不是为了巴西,是为了……可能性。这个岛安全,但太小了。像被关在笼子里,即使笼子是大海中的一片绿洲。”

  讨论持续到深夜。最终,决定做出了:分两组,但不完全分离。

  一组由马特乌斯领导,包括杜阿尔特和另外四个最年轻力壮的人,将乘坐修补好的渔船进行探索航行。目标不是直接寻找巴西,而是先探索光点岛周围海域,寻找其他岛屿,绘制海图,建立小型中转站网络。如果找到适合长期定居的较大岛屿,再回来接其他人。

  另一组由贝亚特里斯坦领导,留在光点岛,巩固现有生存基础,同时开始系统的知识保存工作——将《萨格里什之书》的内容用岛上的材料制作更持久的记录。

  “我们不只是等待,”贝亚特里斯坦解释,“我们要把这个岛建成一个基地,一个记忆的仓库。即使最终我们全部离开,后来者也可能发现这里,发现我们留下的东西。”

  这个决定给了每个人目标。探索者开始准备船只:加固船体,制作额外的帆,储存食物和淡水。留守者则开始新的项目:用岛上特有的红色粘土制作陶板,在上面刻写文字和图案;收集各种植物样本并记录用途;观察星象和潮汐,完善航海数据。

  贝亚特里斯坦还开始了一项特别工作:口述历史。每天傍晚,在劳作之后,她会召集所有人,讲述萨格里什的故事,葡萄牙的历史,阿尔梅达家族的传承。她特别注重让小若昂和小伊内斯参与,让他们记住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亲人和从未经历过的时代。

  “为什么我们要记住这些?”一天,小若昂问,“如果永远回不去萨格里什?”

  “因为记忆定义我们是谁,”贝亚特里斯坦回答,“即使在地理上我们离开了,在精神上我们带着萨格里什。而且,记忆可以传递,就像火炬传递一样。你将来可能会有孩子,他们会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在一个叫萨格里什的地方,守护着知识和自由。”

  “就像我们现在在光点岛做的一样?”

  “是的。只是规模不同,原则相同。”

  雨季结束后的第一个晴朗清晨,探索船准备起航。马特乌斯和五位同伴站在沙滩上,与留守者告别。

  “记住航向,”贝亚特里斯坦指着刻在船侧的星图,“西南方向可能有岛链,根据我祖父笔记中的模糊记载。但安全第一,不要冒险超出十天航程。”

  “我们会定期返回,”马特乌斯承诺,“每二十天,如果可能。”

  “如果遇到西班牙船只……”

  “我们会伪装成遇难渔民,说来自亚速尔群岛。”这是他们商议好的掩护故事。

  最后的拥抱,最后的嘱咐。小船推开沙滩,升起补丁累累但依然坚韧的帆,驶向晨光中的大海。

  贝亚特里斯坦站在岸边,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线。她感到熟悉的担忧——就像两年前看着莱拉离开萨格里什前往里斯本,就像看着索菲亚的船在风暴中消失——但这次混合着一种不同的希望:他们不是被动漂流,是主动探索;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寻找新的可能性。

  留守的日子开始了新的节奏。白天,他们劳作:照料菜园,捕鱼采集,修补棚屋,制作陶板记录。晚上,他们学习:贝亚特里斯坦教授读写和算术,老罗德里戈传授航海经验,小玛利亚分享草药知识(从索菲亚那里学来的,加上岛上植物的新发现)。

  他们还建立了一个简单的“档案馆”:一个干燥的岩洞,里面存放着陶板记录、植物标本、手绘地图、以及最重要的——每个人的个人故事记录。每个成年人都有责任将自己的经历口述给至少两人,确保即使个人失忆或离世,故事不会完全丢失。

  “我们在创建光点岛的记忆,”贝亚特里斯坦在档案馆首次正式使用仪式上说,“不只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所有可能来到这里的人,为了未来可能重建萨格里什精神的人。”

  三个月后,当雨季再次来临前夕,探索船回来了。不是空手而归:马特乌斯和同伴们带回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西南方向,大约七天航程,有一个大得多的岛群,”马特乌斯在篝火旁汇报,摊开手绘的粗糙地图,“至少五个岛屿,都有淡水,植被丰富,而且……没有人类居住的迹象。”

  杜阿尔特补充:“我们登上了最大的那个岛,探索了三天。有平坦的可耕地,有天然港口,有各种资源。而且位置隐蔽,不在主要航线上。”

  “有多大?”老罗德里戈问。

  “至少是光点岛的二十倍。足够几百人生活,而且有余地发展。”

  人群中响起兴奋的低语。但贝亚特里斯坦提出了关键问题:“如何到达?我们的船一次只能载十个人,而且现在雨季将至……”

  “我们找到了方法,”马特乌斯眼睛发亮,“在那个大岛的北面,有一个小岛,可以作为中转站。从光点岛到中转站三天航程,从中转站到大岛两天。我们可以分阶段迁移:先把部分物资和人员运到中转站,建立临时营地,然后逐步转移到大岛。”

  “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在下一个旱季结束前,可以完成全部转移。”

  计划复杂但有可行性。接下来的几周,整个社区投入准备:加固船只,制作更多的储水容器,晒制鱼干和果干,打包最重要的物品——不是物质财富,是知识记录,植物种子,工具,记忆。

  贝亚特里斯坦特别关注知识的双重保存:一方面,他们将带走大部分陶板记录和标本;另一方面,他们将在光点岛留下一个“时间胶囊”——将关键信息的复制品封存在防水的陶罐中,埋藏在特定标记的地点。

  “即使我们全部离开,即使这里被风暴摧毁或重新被植被覆盖,”她在埋藏仪式上说,“有一天,如果有人偶然发现这个岛,他们可能会找到这些罐子,知道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过,坚持过,梦想过。”

  1591年初,旱季开始时,迁移行动正式开始。第一批由马特乌斯带领,包括最强壮的劳力,携带工具和建筑材料前往中转站,建立临时营地。第二批由贝亚特里斯坦带领,包括妇女、儿童和老人,携带生活物资和知识记录。第三批由杜阿尔特带领,完成最后的清理和转移。

  过程艰难但有序。海况时有变化,小病小伤不断,但没有人抱怨。每个人都知道,他们在参与一项重要的工程:不是简单的搬家,是新家园的建立,是新萨格里什的诞生。

  当中转站营地基本建立后,他们开始了对大岛的探索和规划。马特乌斯和贝亚特里斯坦一起,花了数周时间走遍岛屿各处:评估土壤,勘察水源,寻找建筑材料,规划居住区、农田、港口、集会场所。

  一天傍晚,他们站在岛屿中央的高地上,看着夕阳把西面的海面染成金色。

  “这里可以建一座灯塔,”马特乌斯指着高地,“不是像萨格里什那样的石塔,可能先是木结构的。但重要的是象征:光,指引,希望。”

  “还有学校,”贝亚特里斯坦指着东面平坦的区域,“我们的孩子需要教育,我们需要继续知识的传递。而且……也许将来,如果有其他流亡者来到这里,也可以学习。”

  他们开始给岛屿各处命名,不是随意命名,是带着记忆和希望:萨格里什湾(纪念家乡),恩里克角(纪念航海传统),索菲亚林(纪念逝去的伙伴),记忆溪,希望山,知识谷……

  “这个岛本身需要一个名字,”小玛利亚在一次社区会议上提议,“不能永远叫‘大岛’。”

  人们提出各种建议:新萨格里什,自由岛,希望之地……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着。她想起了祖父贡萨洛常说的一句话:“真正的家园不在被给予的土地,在被建造的生活中。”

  “叫它‘建造者岛’吧,”她最终说,“因为我们不是发现了一个现成的家园,我们将亲手建造它——用我们的劳动,我们的知识,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希望。”

  所有人都喜欢这个名字。建造者岛。它表达了主动性,表达了过程而非终点,表达了他们作为自己命运创造者的身份。

  迁移完成后,真正的建造开始了。他们利用岛上的木材和石头,建造更坚固的房屋;开垦土地,种植从光点岛带来的种子和本地可食用植物;建立渔业系统;规划社区空间。

  最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两个核心机构:

  一是“记忆大厅”,一个兼作学校、档案馆和集会场所的建筑。在这里,他们保存和教授从萨格里什带来的知识,记录在建造者岛上的新生活,讨论社区事务。

  二是“航海者小屋”,一个兼作天文观测、海图绘制和航海准备的地方。在这里,他们继续观察星象,记录气象,完善航海知识,为可能的未来航行或与外界接触做准备。

  贝亚特里斯坦还建立了一个传统:每月的满月之夜,全社区在记忆大厅聚会,分享故事。有时是萨格里什的老故事,有时是航海中的经历,有时是在建造者岛上的新发现。通过这些故事,社区保持连接,价值观得到强化,记忆得到传递。

  1592年,当建造者岛上的生活基本稳定时,一个意外发生了:一艘船出现在远方海平线上。

  不是西班牙大帆船,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商船,挂着奇怪的旗帜——不是西班牙,不是葡萄牙,不是英格兰,也不是法国。船似乎迷航或受损,缓慢地朝建造者岛方向漂来。

  社区立即进入警戒状态。马特乌斯组织男人们准备防御,妇女儿童隐蔽。贝亚特里斯坦则登上高地,用简陋的望远镜观察。

  船越来越近,能看出它严重受损:主桅断裂,船体倾斜,似乎经历了风暴。船上隐约有人影移动,但动作缓慢,像是伤员或极度疲惫者。

  “我们需要决定,”马特乌斯低声说,“帮助他们,还是隐藏?”

  贝亚特里斯坦思考。帮助陌生人可能暴露他们的存在,带来危险。但隐藏,看着可能急需帮助的人在眼前遇难……

  “我们阿尔梅达家族的传统是连接,不是孤立,”她最终说,“而且,如果有一天我们遇难,也希望有人伸出援手。”

  谨慎但人道的决定做出了:马特乌斯带领六个人,乘两艘小渔船靠近大船,提供基本帮助但不允许对方登岛;贝亚特里斯坦和其他人保持隐蔽,准备应急计划。

  接近后,他们发现那是一艘荷兰商船,从巴西返回欧洲途中遭遇风暴迷航。船上还有十二个人活着,但严重缺乏食物和淡水,多人受伤患病。

  马特乌斯用有限的荷兰语(从祖父的航海笔记中学过一些)与他们交流,提供了水和食物,帮助简单修补船只,但没有透露建造者岛的具体情况和居民人数。

  荷兰船长感激不尽:“上帝保佑你们。在这个无边的海上,遇到帮助就像奇迹。你们是什么人?渔民?流亡者?”

  “我们是……航海者,”马特乌斯谨慎回答,“在这里暂居。你们能继续航行吗?”

  “有你们的帮助,应该能到达亚速尔群岛。那里有荷兰商人站点。”

  分别前,荷兰船长赠送了一些物品作为回报:几把好刀,一些欧洲的蔬菜种子,一本航海日志的副本,以及——最珍贵的——一些近期的消息。

  “欧洲变化很快,”船长说,“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失败后,力量不如从前了。荷兰在争取独立,英格兰在扩张,法国……复杂。葡萄牙呢,还在西班牙统治下,但不满在增长。我去年在里斯本听说,有些秘密团体在活动,保存葡萄牙文化,等待时机。”

  马特乌斯心跳加速,但保持平静:“时机?”

  “谁知道呢。但帝国不会永恒。西班牙现在战线太长:荷兰,英格兰,法国,甚至奥斯曼……压力很大。也许有一天……”船长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带着这些消息和物品,马特乌斯返回建造者岛。荷兰船在补充后缓缓离开,消失在东方海平线。

  那天晚上,社区在记忆大厅聚会,听马特乌斯汇报与荷兰船的遭遇和带回的消息。

  “欧洲在变化,”贝亚特里斯坦总结,“西班牙的力量在削弱,葡萄牙的不满在积累。也许有一天……但那是遥远的事。我们的重点是现在,这里,建造我们的生活。”

  “但我们与外界有了连接,”杜阿尔特兴奋地说,“虽然只是一次偶然接触,但这证明我们不是完全孤立。而且荷兰人可能告诉其他人这个区域有岛屿,有居民……”

  “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但也需要准备,”马特乌斯说,“准备可能到来的其他访客,无论是友善的还是威胁的。”

  他们决定加强几个方面:一是完善隐蔽设施,确保主要居住区从海上不容易发现;二是制定应对不同访客的方案;三是继续完善自给自足能力,减少对外依赖;四是……开始考虑更主动的外联。

  “不是现在,但也许未来,”贝亚特里斯坦说,“当我们的社区更稳固,当我们更了解外部世界,我们可以谨慎地建立连接——与其他流亡者,与其他寻求自由生活的人,甚至……与葡萄牙本土那些保存记忆的人。”

  这是一个大胆的设想,但符合阿尔梅达家族的传统:不是封闭的孤立,是谨慎的连接;不是被动的逃避,是主动的建造。

  夜深了,人们散去。贝亚特里斯坦和马特乌斯留在记忆大厅,看着墙上刻的简单地图:萨格里什,光点岛,建造者岛……以及更广阔的空白,代表未知的世界。

  “我们在这里,”马特乌斯指着建造者岛,“但世界很大,变化很快。我们的孩子会长大,会有新的选择。”

  “就像莱拉,在西班牙心脏中做她的工作,”贝亚特里斯坦轻声说,“就像我们,在大海中建造新家园。分散但相连,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坚持,传递,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潮水转向的那天。等待记忆成为力量的那天。等待……葡萄牙重新发现自己灵魂的那天。”

  他们走出大厅,看着建造者岛的夜空。南十字座清晰明亮,像永恒的指南针。

  两年时间,从萨格里什逃亡,到海上漂流,到光点岛生存,到建造者岛新生。旅程还未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但只要还有人在航行,在建造,在记忆,在希望——

  光不灭。

  而在马德里,在西班牙帝国的中心,莱拉·阿尔梅达正在另一条战线上坚持。分散但相连的阿尔梅达家族,各自在历史的暗流中,绘制着超越官方海图的航线——不是征服的航线,是生存的航线;不是帝国的航线,是记忆的航线;不是权力的航线,是希望的航线。

  海图之外,还有无数的可能。

  航行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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