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归途与启程(1600)

  一、海岸的回声

  1600年早春的葡萄牙阿尔加维海岸,空气中还残留着冬日的凛冽,但悬崖上的金雀花已经冒出了零星的黄色花苞,像是大地在寒冷中试探着伸出的手指。贝亚特里斯·阿尔梅达·马特乌斯——此刻化身为朝圣老妇人玛利亚·多斯·安霍斯——站在萨格里什海角最高处的岩石上,海风撕扯着她厚重的羊毛披肩,也撕扯着她四十九年人生中所有的记忆。

  她的旅程从马德拉到里斯本用了三周,从里斯本南下到萨格里什又用了两周。每一步都通过记忆网络的暗中安排:在里斯本,费尔南多修士的人接应了她,提供了新的身份文件和朝圣者服饰;在阿尔加维的几个小镇,有小旅馆老板“恰巧”有干净房间,有车夫“正好”要去南方;甚至在萨格里什附近,一个年轻渔民“偶然”路过,愿意载她一程。

  她知道这些都是网络的运作,是那些从未谋面但共享信念的人们在暗中守护。这让她感到温暖,也感到责任——她必须活下来,必须完成这次旅程,才对得起这些守护。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一切开始的地方。或者说,站在她个人故事开始的地方:萨格里什,恩里克王子建立航海学校的海角,她出生和长大的渔村,她与马特乌斯建立家庭的地方,她看着莱拉长大并最终送她离开的地方。

  从高处俯瞰,萨格里什的变化刺痛她的眼睛。西班牙瞭望塔依然矗立在北面高地,但明显扩建了——现在是一座三层石木结构的堡垒,飘扬着西班牙旗帜。村庄扩大了,但布局不同:整齐划一的街道,标准的渔屋,甚至有一个小广场,中央立着一座圣母雕像——风格是西班牙的,不是葡萄牙传统的。

  渔船码头停泊的船只也更多了,但她注意到,大多数挂着西班牙商旗或渔船登记号。零星几艘看起来像本地渔船的,也悬挂着西班牙的小旗。

  “变化很大,对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贝亚特里斯坦转身,看到一个老渔民坐在不远处修补渔网。他的脸被海风和岁月雕刻成深棕色,眼睛眯着对抗阳光,但眼神清澈。

  “是的,”她用伪装的口音回答,“我多年前来过,不是这个样子。”

  “十五年前?还是更久?”老人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但目光审视着她。

  “二十多年了。那时这里……更简单。”

  “更葡萄牙,你想说。”老人微微一笑,露出缺牙的笑容,“现在一切都‘统一’了。街道要整齐,房屋要标准,渔网规格要统一,甚至祷告词都要统一。”

  贝亚特里斯谨慎地在老人旁边的岩石上坐下。“这样不好吗?统一带来秩序。”

  “秩序?”老人哼了一声,“鳕鱼和沙丁鱼能统一吗?北风和南风能统一吗?大海教会我们多样,教会我们适应,不是统一。”他停顿,压低声音,“但这话别到处说。现在有耳朵听,有眼睛看。”

  贝亚特里斯点头。她认出了老人说话的方式——那种在压迫下学会的、表面抱怨实际传递信息的方式。他可能不是网络的正式成员,但绝对是“自己人”。

  “我听说这里曾经有个航海学校,”她试探着说,“恩里克王子建立的。”

  “学校?”老人摇头,“那是很久以前了。现在那里是军营的一部分,不能靠近。”他停下修补,看着她,“你想看?”

  “如果可以的话。我……我儿子曾经对航海感兴趣。”这是她准备好的故事的一部分: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完成他未竟的朝圣。

  老人沉默片刻,然后说:“日落时,瞭望塔换岗,有十分钟空当。从西面小径可以靠近外围。但不能进去,只能远远看。”

  “谢谢你。”

  那天下午,贝亚特里斯坦在萨格里什的小旅店休息。旅店老板是个寡言的中年女人,但给她端来的汤特别加了本地草药——“对长途旅行的人有好处”,她说,眼神中有种特别的关切。

  傍晚,贝亚特里斯坦按照老人的指示,沿着西面小径走向曾经的航海学校遗址。夕阳将大海染成金红色,悬崖投下长长的影子。她小心地走着,心脏在胸腔中不规则地跳动——部分是身体的原因,部分是情绪的原因。

  然后她看到了:那几堵残墙,曾经是恩里克王子航海学校教室的墙壁,现在被围在军营的木栅栏内。石头上长满了苔藓和地衣,墙角有野花在缝隙中顽强生长。一段残墙上,还能模糊看到刻痕——可能是当年的学生留下的,也可能只是风雨侵蚀的痕迹。

  她站在栅栏外,手扶着一块岩石,感到泪水模糊了视线。就是在这里,她的祖先贡萨洛·阿尔梅达曾经学习航海;就是在这里,恩里克王子聚集了阿拉伯、犹太、基督教学者,创造了葡萄牙航海的黄金时代;就是在这里,葡萄牙学会了看星星、测深水、绘海图,然后驶向未知的世界。

  而现在,这里成了军营的一部分,一个征服者监控被征服者的前哨。

  “很美,不是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贝亚特里斯坦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西班牙士兵站在不远处。年轻,不超过二十岁,步枪斜挎在肩上,但没有敌意。

  “夕阳下的废墟,有种……悲伤的美,”士兵用带着安达卢西亚口音的西班牙语说,“我常在这个时间来这里站岗,喜欢看这景色。”

  贝亚特里斯坦点头,保持老妇人的谦卑姿态。“是的,很美。但也让人想起……逝去的东西。”

  “逝去的东西,”士兵重复,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废墟,“我祖父是安达卢西亚的农民,他常说:土地记得所有在上面生活过的人,即使他们已经不在。石头记得,树木记得,甚至风都记得。”

  这话让贝亚特里斯坦惊讶。她转头仔细看这个年轻士兵: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神中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忧郁。

  “你祖父是哲学家吗?”

  “不,只是个老人,爱讲故事。”士兵微笑,“他说每个地方都有灵魂,即使看起来死了,灵魂还在。”

  他们沉默地看着夕阳沉入海平线。最后一点金光消失后,士兵说:“该回去了,夫人。宵禁快开始了。”

  “谢谢你让我在这里停留。”

  “不客气。实际上……”士兵犹豫了一下,“如果你明天还在这里,日落时再来。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故事。我收集的。”

  贝亚特里斯坦惊讶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做?”

  士兵耸肩。“也许因为我祖父的影响。也许因为……我觉得这个地方想被记住,而记住需要分享。”他停顿,“但不要告诉别人。这是违反规定的。”

  那天晚上,贝亚特里斯坦在旅店房间里难以入睡。年轻士兵的话在她心中回荡。是陷阱吗?还是真诚的提议?在这个被严密控制的地方,一个西班牙士兵主动提出分享“故事”,这太不寻常了。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陷阱。那士兵眼中的忧郁,提到祖父时的语气,都显得真实。而且,如果是陷阱,没必要这么迂回。

  第二天,她决定冒险。日落时,她再次来到废墟旁。士兵已经在那里,这次没有带步枪。

  “你来了,”他微笑,“我以为你可能不会来。”

  “好奇心战胜了谨慎,”贝亚特里斯坦回答。

  士兵坐在一块岩石上,示意她也坐下。“我从哪里开始呢?哦,从这些墙壁开始。”他指着废墟,“这不是普通的老墙。看到那些凹槽了吗?不是自然侵蚀,是特意凿出的,为了放置仪器——星盘,象限仪,航海图。这里曾经是学习如何用星星导航的地方。”

  贝亚特里斯坦感到心跳加速。他知道的比她预期的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书,”士兵简单地说,“我在塞维利亚长大,家附近有个老图书馆。我小时候常去,读各种书。后来我被征召入伍,被派到这里。当我发现这个地方的历史后,我开始……研究。从里斯本找书,从老渔民那里听故事。”

  “士兵允许做这些吗?”

  “不允许。所以我偷偷做。”他停顿,“你知道吗,我读过一本手抄本,是一个葡萄牙航海家写的,叫若昂·阿尔梅达。他记录了早期航海的很多事情,包括这里的学校。”

  贝亚特里斯坦几乎停止呼吸。祖父的名字,从一个西班牙士兵口中说出。

  “阿尔梅达……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她谨慎地说。

  “他是个有趣的人,”士兵继续说,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他后来成为学者,写了关于‘帝国代价’的书。可惜那本书被禁了,我只读过片段。”他看着大海,“有时我在想,如果葡萄牙人继续他们最初的探索精神,而不是转向征服和掠夺,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你……不认同征服?”

  士兵沉默了很久。“我父亲死在佛兰德斯,我哥哥死在无敌舰队。为了什么?更多的土地,更多的金子,更多的‘荣耀’?”他摇头,“我祖父常说:真正的荣耀不是夺取,是建造;不是征服,是理解。”

  这些话如此熟悉,如此接近阿尔梅达家族的理念,以至于贝亚特里斯坦感到一阵眩晕。她看着这个年轻士兵——何塞,他自我介绍叫何塞——突然意识到:光点的守护者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包括看似敌人的阵营。

  接下来的几天,贝亚特里斯坦每天日落时与何塞见面。他分享了他收集的故事:恩里克王子如何聚集不同信仰的学者;早期航海家如何与阿拉伯导航员合作;萨格里什的渔民如何代代相传航海知识。

  作为交换,贝亚特里斯坦分享了她“听说”的故事——当然,经过伪装和改编。她讲述了“一个渔村家庭如何保存古老的知识”,讲述了“母亲如何在压迫下教孩子真正的历史”,讲述了“分散的守护者如何通过记忆相连”。

  每次见面,她都更加确信:何塞不是威胁,是潜在的盟友。一个在压迫系统内部觉醒的年轻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抵抗遗忘。

  一周后的见面,何塞带来了一个包裹。“这是给你的,”他说,声音严肃,“我不应该这样做,但我觉得……你应该拥有这些。”

  贝亚特里斯坦打开包裹,里面是几本手抄本和笔记。她快速翻阅,心脏狂跳:其中一本是祖父若昂《帝国的代价》的片段抄本;另一本是早期葡萄牙航海歌谣集;还有一本是何塞自己的笔记,记录了他从老渔民那里收集的故事和传说。

  “这些……太珍贵了,”她轻声说。

  “对我来说是知识,对你……可能更多,”何塞看着她,“我不知道你是谁,夫人,但我知道你不只是朝圣者。你的眼睛里有种东西……和我读到的那些葡萄牙守护者的描述很像。”

  贝亚特里斯坦沉默。承认与否?风险与信任?

  最终,她说:“有些记忆需要被保存,即使保存者必须隐藏。”

  何塞点头,似乎这正是他期待的答案。“这些手抄本,你带走吧。它们在这里不安全。如果被搜查发现,我会被处罚,它们会被销毁。”他停顿,“但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如果你遇到……那些记忆的守护者,告诉他们:不是所有西班牙人都想遗忘。有些人也在记录,也在抵抗,也在等待改变。”

  贝亚特里斯坦感到喉咙发紧。“我会告诉他们的。”

  那天晚上,在旅店房间里,贝亚特里斯坦仔细阅读何塞给她的手抄本。在祖父著作的片段中,她看到了熟悉的笔迹和思想;在航海歌谣集中,她看到了萨格里什的老歌谣;在何塞的笔记中,她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在压迫系统中寻找真实的动人记录。

  她还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东西:在一本手抄本的封皮夹层中,有一张小心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萨格里什海岸线的几个隐藏地点,旁边有注释:“传说中阿尔梅达家族隐藏文献的地点,未经验证。”

  她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这些地点,有些她知道——是父亲告诉她的家族秘密;有些她不知道。何塞怎么会知道这些?他从哪里得到的信息?

  第二天见面时,她问了他。

  何塞看起来惊讶。“那地图?哦,那是我从一个老渔民的遗物中找到的。他去年去世,没有家人,我帮他整理东西时发现的。他说那是‘真正的萨格里什地图’,但我不太明白。”

  “我可以……验证一些地点吗?”贝亚特里斯坦问。

  何塞犹豫了。“风险很大。那些地方有的在军事区内,有的在监控下。”

  “但也许值得。”

  最终,他们制定了一个谨慎的计划:贝亚特里斯坦指出两个相对安全的地点,何塞利用他的士兵身份去探查。结果将在三天后告诉她。

  那三天是贝亚特里斯坦一生中最长的三天。她在萨格里什的小教堂祈祷,在海边散步,与旅店老板聊天,但心思全在那两个地点上。如果那里真的有家族隐藏的文献,如果那些文献还在……

  第三天日落,她在约定地点等待。何塞迟到了十分钟,当她看到他严肃的表情时,心沉了下去。

  “一个地点是空的,”他低声说,“可能被发现了,或者转移了。但另一个……”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小心地递给她。

  包裹很轻,但贝亚特里斯坦的手在颤抖。她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小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件,一些手稿片段,还有一枚熟悉的星盘——不是祖父的那个,是更早的,可能是曾祖父贡萨洛的。

  她快速翻阅信件。是曾祖父贡萨洛写给儿子杜阿尔特的信,日期是1440年代,讲述早期航海的经历和思考。手稿片段是关于航海技术和星象观测的笔记。星盘虽然老旧,但保存完好。

  “这些……”她声音哽咽。

  “我在一个海蚀洞的隐蔽缝隙中找到的,”何塞说,“用防水材料包裹得很好。看起来很多年没人动过了。”

  贝亚特里斯坦抬头看着何塞,眼中含泪。“你不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何塞轻声说,“当我看到这些时,我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旧物,是有人特意隐藏、希望被保存的记忆。”他停顿,“现在它们安全了。在你手中。”

  那天晚上,贝亚特里斯坦在旅店房间里,对着蜡烛的光阅读那些信件和手稿。曾祖父贡萨洛的字迹有力而清晰,他在信中写道:“航海不仅是探索地理,是探索人性的可能性。当我们遇到不同的文明,我们可以选择学习或征服,对话或支配。葡萄牙的未来取决于这个选择。”

  读着这些一百五十多年前的话,贝亚特里斯坦感到与先祖的深刻连接。同样的问题,同样的选择,跨越几代人依然存在。而阿尔梅达家族,一代又一代,选择了同一条路:学习而非征服,对话而非支配,连接而非分裂。

  她决定在萨格里什再停留一周,整理这些新发现的文献,制定下一步计划。但命运——或者她的心脏——有其他安排。

  停留的第五天,她在从海边返回旅店的路上,突然感到胸口剧痛,呼吸困难。她勉强支撑到旅店房间,倒在床上。

  旅店老板发现了她的状况,叫来了当地的草药师——一个老妇人,眼神锐利,动作熟练。检查后,她严肃地说:“心脏问题,很严重。你需要休息,真正的休息,不能继续旅行。”

  “我必须继续,”贝亚特里斯坦喘息着说,“我有……责任。”

  “责任需要活人来承担,”老妇人毫不客气,“如果你死了,责任就结束了。”

  那天晚上,贝亚特里斯坦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思考她的选择。她可以继续旅程,返回马德拉或前往建造者岛,但旅途的艰辛可能真的会要了她的命。她可以留在萨格里什,但这里对她来说太危险——即使有伪装,即使有何塞这样的意外盟友。

  或者,她可以选择一个折中方案:在阿尔加维找一个安静的地方暂时休养,同时通过网络与马德拉和建造者岛保持联系。

  她决定选择最后一项。通过旅店老板(她越来越确信这位沉默的女人也是网络的一员),她联系上了费尔南多修士在阿尔加维的联络人。三天后,一个安排做好了:她将被送到阿尔加维内陆的一个小村庄,那里有一个退休的老医生和他的妻子愿意收留她,交换是她“帮助整理医生的旧书和笔记”——这实际上是继续她的文献保存工作。

  离开萨格里什的前一天,她最后一次与何塞见面。

  “我要离开了,”她告诉他。

  何塞点头,似乎预料到了。“安全吗?”

  “希望如此。”她停顿,“何塞,谢谢你做的一切。你是个真正的守护者,即使你不这么称呼自己。”

  “我只是做了我觉得正确的事。”何塞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我最近收集的故事和观察。也许对你有用。”

  贝亚特里斯坦接过笔记本,然后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复制的小星盘,是她根据家族图案制作的。“这个给你。纪念我们的相遇,也提醒你:星星永远在那里,为寻找方向的人指引。”

  何塞郑重地接过星盘。“我会保存好。也会继续记录。”

  “小心,”贝亚特里斯坦叮嘱,“你的安全最重要。”

  “我会的。”何塞微笑,“也许有一天,当情况变化时,我们会再见面。”

  “也许。”

  第二天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到旅店。贝亚特里斯坦带着她的行李——包括新发现的家族文献和何塞的笔记本——上了车。马车驶出萨格里什,驶向内陆,驶向未知但至少相对安全的休养地。

  她从马车窗口回头,看着萨格里什逐渐消失在晨雾中。她回来了,看到了变化,也看到了不变的东西;失去了健康,但收获了新的文献和新的盟友;结束了这次旅程,但开始了另一段休养和工作的时期。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在地中海的另一端,她的女儿莱拉正从巴塞罗那登上一艘前往意大利的船,开始她自己的归途与启程。

  分散但相连。即使在地理上远离,即使在时间上错位,但通过记忆,通过使命,通过那些看不见的网,她们依然相连。

  光不灭。航行继续。

  二、地中海的通道

  1600年三月的地中海,春日的阳光开始温暖海水,但北风依然带着阿尔卑斯山残雪的寒意。莱拉·阿尔梅达——现在是安娜·德·索萨,去罗马朝圣的寡妇——站在从巴塞罗那驶往热那亚的商船甲板上,看着西班牙海岸线在视野中逐渐模糊。

  她的逃亡从马德里到巴塞罗那用了十天,大部分时间藏在马车或仓库里,依靠迭戈·德·席尔瓦安排的网络节点接应。在巴塞罗那,她等待了三周才等到这艘相对安全的船——船长是热那亚人,对乘客身份不过问太细,只要付钱。

  但安全是相对的。船上还有其他乘客:两个意大利商人,一个法国学者,几个朝圣者,还有两个让莱拉警惕的人:一个自称是皮革商人的西班牙人,眼神过于锐利;一个年轻修士,总是试图与每个人交谈,询问行程和目的。

  莱拉保持低调,大部分时间待在小舱室里,以“晕船和虚弱”为由避免社交。她阅读唯一携带的书籍——一本西班牙语《圣经》和一本无害的意大利旅行指南,但实际上在脑海中复习她记住的所有知识:葡萄牙历史,航海技术,星象,密码系统,还有那些原则:记忆是抵抗,知识是责任,社区是选择……

  她也思考下一步。热那亚只是中转站,最终目的地是里斯本,但直接去太危险。她需要绕道:热那亚到佛罗伦萨(找莱拉姑姑),然后也许去威尼斯,再从那里找船去葡萄牙。或者,如果情况允许,先去马德拉找母亲贝亚特里斯坦。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必须安全到达热那亚,然后安全离开热那亚。

  航行的第三天,麻烦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袭击了地中海西北部,船只在巨浪中剧烈颠簸。莱拉躲在舱室里,紧紧抓住固定物,听着外面风雨的咆哮和船体的呻吟。她想起来母亲讲述的光点岛风暴,想起那些在海上失去的生命,心中涌起深深的恐惧。

  但风暴也带来了机会。在混乱中,那个可疑的西班牙“皮革商人”试图搜查其他乘客的行李,显然在寻找什么或什么人。莱拉庆幸自己将所有敏感物品——那枚灯塔胸针,一些加密笔记,一些伪装成普通信件的重要信息——都藏在身上或鞋跟的特制空间里。

  风暴持续了一夜。黎明时,风浪渐息,但船已严重偏离航线,主桅受损,需要紧急维修。船长决定在最近的港口停靠:法国南部的土伦。

  这对莱拉是个新问题。土伦是法国港口,但法国与西班牙关系复杂——有时盟友,有时敌人。她持有的西班牙身份文件在这里可能引起注意,特别是如果西班牙当局已经发出了对她的追捕令。

  下船前,她彻底改变了外貌:用剪刀剪短头发(在这个时代,寡妇剪短发并不罕见),用船上的染料略微改变发色,换上最朴素、最不起眼的服装。她把安娜·德·索萨的身份文件藏在鞋底,准备了一个备用故事:玛尔特,法国南部的裁缝寡妇,去热那亚投靠亲戚。

  在土伦港口的检查中,她使用这个备用故事,用带有普罗旺斯口音的法语回答询问。法国海关官员似乎相信了,或者不在乎,放她通过。

  但那个可疑的西班牙人也下了船,而且显然在寻找她。莱拉在港口市场的人群中几次瞥见他,迅速躲藏。她知道必须甩掉这个尾巴,否则无法安全离开土伦。

  她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土伦有一个小型的葡萄牙商人社区——主要是葡萄酒和橄榄油商人,在法国南部已经生活了几代人。通过一个隐秘的信号(费尔南多修士教她的:在特定教堂留下特定标记),她联系上了社区的负责人:一个叫曼努埃尔的老商人。

  曼努埃尔六十多岁,出生在葡萄牙但在法国长大,仍然说流利的葡萄牙语,仍然保存着家族的传统。在确认莱拉的身份后(通过她对阿尔梅达家族和萨格里什的了解),他同意帮助她。

  “西班牙人在找你?”曼努埃尔在她讲述情况后问。

  “至少有一个,可能是宗教裁判所的眼线。”

  曼努埃尔思考片刻。“我可以安排你离开土伦,但不是去热那亚。太明显。去马赛,从那里有船去意大利很多地方,包括佛罗伦萨。”

  “但那个跟踪者……”

  “交给我。”曼努埃尔眼中闪过精明商人的光芒,“我有个侄子,和你年龄、体型相似。让她穿上你的衣服,往热那亚方向走,引开注意。你换上其他服装,去马赛。”

  计划冒险但可能有效。莱拉同意了。

  那天下午,曼努埃尔的侄女——一个二十岁的法国-葡萄牙混血姑娘——穿上莱拉的衣服,乘坐一辆前往尼斯的马车出发。正如所料,那个西班牙跟踪者紧随其后。

  而莱拉换上当地妇女的服装,戴上头巾,乘坐另一辆马车前往马赛,由曼努埃尔亲自陪同。

  “你为什么帮我?”在路上,莱拉问。

  曼努埃尔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是葡萄牙人,我母亲是法国人。我生长在两个世界之间,但总觉得自己更属于葡萄牙。”他停顿,“我父亲常说:国家可能被征服,但灵魂不能被征服,只要还有人记得。你和你家人做的事……很重要。”

  在马赛,曼努埃尔介绍莱拉给一个热那亚船长,是他多年的商业伙伴。船长同意带莱拉去里窝那(靠近佛罗伦萨的港口),不多问问题。

  分别前,曼努埃尔给了莱拉一个小包裹。“这里有一些钱,一些联系信息,还有……这个。”他取出一枚银质徽章,上面是葡萄牙的盾徽,“我家族的传家宝。现在我传给你。也许有一天,当葡萄牙自由时,你可以把它带回里斯本。”

  莱拉感动地接过徽章。“我会的。我承诺。”

  从马赛到里窝那的航行相对平静。莱拉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里,思考到达佛罗伦萨后的计划。莱拉姑姑——她的名字也是莱拉,父亲的妹妹——在佛罗伦萨行医,是阿尔梅达家族在欧洲大陆的重要联络点。但自从1593年收到消息说姑姑面临宗教裁判所压力后,莱拉不确定她是否还在佛罗伦萨,是否安全。

  1600年四月,船抵达里窝那。莱拉下船时是另一个身份:丽莎,法国裁缝,来佛罗伦萨找工作。她租了一辆马车,前往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在四月的阳光下美丽而宁静,但莱拉没有时间欣赏。她直接前往莱拉姑姑的住所——不是公开的诊所,是城郊一个相对隐蔽的房子。

  敲门时,她的心跳加速。如果姑姑不在了,如果房子被监视,如果……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站在门口,不是莱拉姑姑,但面容和善。“找谁?”

  “我找莱拉医生,”莱拉用意大利语说。

  妇女打量着她。“莱拉医生不在这里了。两年前搬走了。”

  莱拉的心一沉。“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妇女犹豫了。“你是谁?”

  莱拉思考片刻,决定冒险。“我是她侄女。从远方来。”

  妇女的眼睛睁大了。“等等。”她关上门,几分钟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莱拉医生离开前留下的。说如果有一个年轻女人来找她,说是她侄女,就把这个给她。”

  莱拉接过信,手微微颤抖。信封上写着简单的“给后来者”,是姑姑熟悉的笔迹。

  “谢谢,”她低声说,给了妇女一些钱。

  在附近一个小旅馆的房间里,莱拉打开了信。是意大利语写的,但使用了家族内部才知道的密码层。表面是普通家书,实际上用隐形墨水写着真实信息:

  “亲爱的后来者(我希望是你,我的侄女莱拉):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离开了佛罗伦萨。宗教裁判所的压力在增加,我的医学实践引起了太多注意。我决定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瑞士。那里相对宽容,有新兴的大学和医院。

  但在我离开前,我整理了家族在佛罗伦萨的所有文献和物品。它们现在安全地藏在三个地方(地址和开启方法如下)。请取走它们,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另:我通过荷兰学者得知,马德拉群岛有一个活跃的记忆网络,由你的母亲贝亚特里斯坦领导。如果你能联系上她,告诉她:我在瑞士继续医学工作,也在记录被边缘化的医疗知识(特别是女性的)。光不灭。

  还有,关于你的祖父贡萨洛的手稿:我在克拉科夫的联系人(雅各布)已经完成了《葡萄牙衰亡史》的编辑。副本已经送往几个安全地点,包括马德拉和瑞士。

  保重,我的侄女。记住我们的原则:分散但相连。

  爱你的姑姑莱拉”

  信后附有三个佛罗伦萨的地址和详细的开启方法,以及瑞士的一个联系地址。

  莱拉读着信,泪水模糊了视线。姑姑安全,还在继续工作。家族文献安全,可以被转移。甚至祖父的手稿也已被整理和分发。

  她擦干眼泪,开始行动。接下来的三天,她按照信中的指示,取出了藏在佛罗伦萨三个地点的文献和物品:一批家族信件和手稿,一些医学笔记,一些葡萄牙文物,甚至还有几幅早期的航海图。

  这些物品太多了,她一个人无法全部携带。她决定分成两部分:最核心的家族文献和手稿随身携带;体积较大的物品(如图册、文物)通过可靠的运输服务送到马赛曼努埃尔那里,请他暂时保管。

  完成这些后,她开始计划下一步。瑞士太远,而且需要穿越阿尔卑斯山,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长期的紧张和逃亡让她疲惫不堪)来说太困难。马德拉是更直接的选择——找母亲,交付文献,休息和恢复。

  但从意大利去马德拉需要经过西班牙控制的航线,或者绕道大西洋,都很危险。

  就在她思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出现了。在佛罗伦萨的市场,她“偶然”听到两个荷兰商人的谈话:他们刚从里斯本来,谈论着葡萄牙的“不满情绪在增长”,以及“荷兰东印度公司正在寻找熟悉葡萄牙航海和贸易的人”。

  莱拉心中一动。荷兰是西班牙的敌人,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新成立的贸易公司,旨在挑战葡萄牙(现在实际上是西班牙)在东方的垄断。如果他们需要熟悉葡萄牙航海的人……

  她谨慎地接近商人,用荷兰语(她从祖父的笔记中学过一些)打招呼。商人们惊讶于一个“法国裁缝”会说荷兰语,但她解释说曾在安特卫普工作过。

  谈话逐渐深入。莱拉谨慎地透露她对葡萄牙航海和贸易的了解——不涉及敏感信息,只是一般性的知识。商人们越来越感兴趣。

  “我们正在招募有经验的人,”其中一个商人最终说,“特别是熟悉东方航线的人。如果你认识这样的人……”

  “我可能认识,”莱拉说,“但需要安全的方式联系。”

  商人给了她一个阿姆斯特丹的地址。“如果那个人能到阿姆斯特丹,我们可以提供工作和保护。荷兰是……自由的土地。”

  自由的土地。这个词对莱拉有巨大的吸引力。但阿姆斯特丹是北方,远离马德拉,远离母亲,远离葡萄牙。

  然而,这可能是最安全的选择:荷兰与西班牙敌对,不会引渡逃亡者;荷兰东印度公司有资源和网络;而且,从荷兰可以更方便地联系瑞士的姑姑,甚至通过荷兰商船网络联系马德拉和建造者岛。

  决定是困难的。但考虑到她的疲惫,考虑到携带的敏感文献,考虑到持续的危险,阿姆斯特丹可能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她给马德拉的母亲写了一封加密信,通过佛罗伦萨的网络渠道送出(希望能到达),解释她的决定和计划。然后,她联系了荷兰商人,接受了他们的提议:乘他们的船去阿姆斯特丹,作为“航海顾问”工作。

  出发前夜,莱拉在佛罗伦萨的旅馆房间里整理行李。她把最核心的家族文献小心地封装在防水材料中,藏在特制的背心里。她把灯塔胸针别在内衣上。她把曼努埃尔给的葡萄牙徽章放在随身小袋中。

  她站在窗前,看着佛罗伦萨的夜景。这座城市不是她的家,但在这里,她找到了家族的踪迹,找到了继续的希望。

  她想起了马德里的十年潜伏,想起了迭戈·德·席尔瓦的帮助,想起了那些在敌人心脏中守护光明的日子。现在,新的章节开始了:不是在敌人内部潜伏,是在盟友土地上重建;不是被动记录,是主动贡献。

  但她的心依然在葡萄牙,在萨格里什,在马德拉,在建造者岛,在所有记忆守护者所在的地方。

  分散但相连。她在心中重复这个原则。即使她去了荷兰,即使地理距离更远,但通过记忆,通过使命,通过那些看不见的网,她依然与家族相连,与葡萄牙相连。

  第二天清晨,莱拉登上荷兰商船,驶向里窝那港口,然后向北,穿过第勒尼安海,穿过墨西拿海峡,穿过爱奥尼亚海,亚得里亚海,最后进入大西洋,驶向荷兰。

  站在甲板上,看着意大利海岸线逐渐远去,莱拉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离去的悲伤,前行的决心,对未知的担忧,对希望的坚持。

  她取出灯塔胸针,在阳光下凝视。微小的灯塔,在巨大的海洋上,但依然发光,依然指引。

  光不灭。航行继续。

  在地中海的通道上,在1600年的春天,莱拉·阿尔梅达结束了她的逃亡之旅,开始了她的重建之旅。而在葡萄牙的阿尔加维海岸,她的母亲贝亚特里斯坦正在休养中整理文献;在马德拉,网络在继续工作;在建造者岛,马特乌斯在建立新社区;在瑞士,莱拉姑姑在继续医学工作;在克拉科夫,雅各布在守护贡萨洛的遗产。

  分散但相连。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即使在地理上分散,但通过记忆,通过使命,通过那些选择守护光的人们,希望依然存在,航行依然继续。

  因为海洋永不停息,因为星星永远在那里,因为光,只要有人守护,就永远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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