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

  常简怒极反笑,神色满是戾气,却不再多言。

  他深知要想返回小镇,就必然会遭遇月红衣和张不虞两人夹击,所以决不能回退。

  他陡然动身,气势悍勇,直扑鱼吞舟,目光凶狠,心底却是一片冰湖般的冷静沉着。

  鱼吞舟偷袭纪磐的那一招,他已经找到了破绽,如果鱼吞舟还敢故技重施,他会教此人何谓真正的武学之道!

  面对常简的反扑,鱼吞舟神色冷静,心沉入定,没有半分退让,而是在内气攀登至巅峰时出手。

  这次时间仓促,炼真只到六转。

  常简注意到,鱼吞舟步法突然以两步小踏为始,他眯起眼,果然又是这一招。

  后面不用看,也知晓是两大步的爆发直冲。

  狂妄!

  真以为能一招鲜吃遍天?!

  而相比偷袭纪磐的那一式,鱼吞舟此刻的气势更是不足先前三分之二!

  是那一招的气力消耗不小,此刻力有未逮?

  常简心中掠过果然如此的念头。

  这才合理,这才正常!

  此人出手如此之重,岂会毫无代价!

  心念刚落,鱼吞舟已然一气呵成,杀到身前,整劲灌注于肩,气势雄壮如岳!

  常简冷笑,早有准备,脚步一转,原本身材高大雄壮的男子,此刻竟是步伐轻盈,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赫然是近身腾挪的精妙步法。

  他挣脱了鱼吞舟的气势锁定,险之又险地侧身闪躲,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的同时,更闪身到了鱼吞舟的背后,目光骤然狞厉。

  现在就是鱼吞舟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致命破绽所在!

  只要反制住鱼吞舟,他就能借此威胁谢……

  砰!

  不远处的月红衣再度看到了意料之外的展开,神色惊疑不定,不由咬紧唇。

  ……

  被常简躲过并绕至身后,鱼吞舟依旧没有慌张。

  他先前击溃纪磐的太极铁山靠,是他自己摸索到的第一种发力方式。

  这一招不留余力,全力奔袭,劲发如雷,刚猛霸道更似八极拳。

  但针对常简所用的,却是他观落叶流水后,融入了太极圆转真意的第二式发力方式。

  第二招,气转如水,威力虽然不可避免地削弱了,但只要流水不尽,旧力就可化生新力,他就犹有第二击之力。

  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

  似铁山靠这样的招式,各派皆有,对于整劲的利用最大,威力巨大,却也破绽明显。

  一旦没打中敌人,就会陷入旧力力竭,新力未生的尴尬处境,是致命的破绽。

  是以准备出手前,鱼吞舟就为剩下的三人挖好了陷阱,就看是谁自作聪明,先跳进来。

  如果常简观纪磐的结局,认为只要扛过、躲过这一招,就能实现反制,从而逆风翻盘,那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败局。

  因为鱼吞舟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第二击。

  太极铁山靠,斜飞用肩,肩中藏背!

  此刻,鱼吞舟身作游鱼,力由脊发,背圆如弓,恰如巨鱼跃出水面,弓起的鱼背猛地一抖!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与方才击溃纪磐的炸响截然不同,但轰然爆发而出的力量,却是如出一辙。

  他甚至没感觉到背部有传来阻碍、反抗的力道。

  只听一声重物落地的“砰”。

  常简飞掠半空,昏迷坠地,狞厉的笑容化作了安详的神态。

  诸般反制后的雄心抱负,尚未展开,便一同入了梦中。

  场间陷入了沉寂。

  最近距离目睹全程的月红衣,深深看了眼换气中的鱼吞舟,彻底推翻了所有的固有看法。

  她原本也和常简一般,以为鱼吞舟方才的气势衰落是力有不逮,可最后这一击拱背,却是推翻了此前所有猜想,只恨不得低声骂一句:

  真阴!

  以她的聪慧,此刻自然能猜出这是鱼吞舟出手前,就为他们挖好的坑。

  她设想了下——如果出手的不是常简,而是自己,她的应对思路可能和常简不会有太大差别。

  因为鱼吞舟第一招虽然强,但破绽也很明显。

  只是,这家伙同样想到了这一点,甚至以此为饵,引他们主动跳进坑里。

  她还是低估了这家伙!

  ……

  后方的几人,敖细雨等人面面相觑。

  刘青时深深看向鱼吞舟,思忖着这趟到底该怎么算?

  理论上他出面威慑了张不虞意几人,可实际上,他并未真的出手,这到底算出手还是没出手?

  曹蒹葭则突然看向谢临川。

  她刚才清楚听到这家伙倒吸了口冷气!

  所以,谢临川此前也不清楚鱼吞舟的底牌?!

  而张清河更是释然了,放弃了原有的“偷袭”打算。

  谁能阴的过这混蛋啊!

  鱼吞舟调好体内气息,俯身一一确认了常简和纪磐的状态,确认两人都陷入了深度昏迷,才放心往回走。

  谢临川招手道:“张兄,月姑娘,一起来分鱼吧。”

  同时,他对鱼吞舟解释道:

  “这东西分割有难度,而且要搬走更有难度,我们没法在短时间内处理完毕,并带回府邸。”

  “偏偏张不虞不准备与我们死斗,一旦我们拒绝,他们转身就回小镇将事情公之于众,到时候各家弟子蜂拥而至,就不好收场了。”

  鱼吞舟眯眼,望向张不虞的方向,那两人似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最后,鱼吞舟惋惜摇头。

  若对方一心逃跑,他也没法在对方有防备的情况下,将他们留下。

  终究还是实力不够。

  似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谢临川笑道:“小镇道争,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鱼吞舟点头。

  不多时。

  月红衣独自一人走了过来。

  张不虞则是去将常简二人聚到了一起,并没有过来的打算。

  这一瞬间。

  鱼吞舟很确定,他在谢临川眼中也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惋惜之情。

  惋惜什么?

  自然是惋惜只有月红衣一人走了过来。

  而月红衣二人,也是心思缜密,也担心两人一起过来,他们这边会临时翻脸,围堵二人。

  鱼吞舟瞬间想通了其中关窍,不由斜眼看某个刚刚还安慰他的家伙,心中腹诽,这帮家伙心眼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多啊。

  果然。

  月红衣临近后,狠狠在鱼吞舟身上剜了一眼,然后冷声道:

  “张不虞说了,他信不过你谢少,所以我来领走我们两人的鱼肉份量。”

  谢临川摇头叹道:“张兄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谢临川岂会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谢某一口吐……”

  “别啰嗦了!”月红衣打断,“你谢公子的名声,在世家里面没多好听。赶紧处理鱼,省得再生事端!”

  敖细雨忽然道:“如果你们领走了鱼肉,但我们还没处理好,你们即刻回了小镇,我们又该怎么办?”

  月红衣皱眉道:“我们可以等你们一起回镇上。”

  “还是不妥。”敖细雨淡淡道,“你们虽然会有一份,但我们的更多,也更重,不是一趟就能搬回去的。”

  “那你想怎么办?”

  “请守镇人,为我们双方作保!”

  月红衣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没意见。”

  鱼吞舟不解问向谢临川:“什么叫找老墨作保?”

  谢临川低声道:“各家子弟斗法前,时常会许下赌注,就会请守镇人来作保,以免有一方失约。毕竟现在这个时间段,各家驻守现在是不允许在外行动的。”

  鱼吞舟恍然,原来如此。

  他原以为众人还要去请老墨,但敖细雨只是和月红衣齐齐看向镇子的方向,就有一道熟悉的身形出现。

  赫然是老墨。

  鱼吞舟心道,果然,老墨这家伙也在关注着这里。

  不知道各家驻守是否也是如此。

  这时,张不虞也走了过来。

  这次的老墨与以往有些不同,他轻咳了两声,神色严肃:

  “你们的要求我大概了解了,我可以保证,他们二人取走龙鱼后,回府邸途中,不会向他人告密。”

  众人,除了鱼吞舟外,都躬身,行了晚辈之礼。

  众人低头弯腰的那一刻,老墨冲鱼吞舟龇了龇牙,然后转眼回归正经。

  他随手一抓,就将昏迷不醒的常简二人抓入手中。

  “他们我会送回府中。”

  “你们切记,现在还没到随心所欲的道争阶段,不可出了人命。”

  警告了众人一句后,老墨身形消失在了夜色中。

  张不虞看向鱼吞舟,忽然道:“听说鱼兄和这位守镇人关系极为不错?”

  鱼吞舟摇头道:“老墨心善,见我往日无依无靠,时常照顾我罢了。”

  张不虞自然不信,但也没深问,只是道:“我浮丘山为人皇道统,鱼兄修行【星火诀】,也算是半个人皇传人,你我日后可试着往来一二。”

  鱼吞舟微微颔首。

  另一边,敖细雨借了曹蒹葭的落英剑,在鱼尾部位切割了一大块,不会少于五百斤,递给了月红衣与张不虞。

  她甚至还贴心地为他们去除了鱼鳞、鱼皮。

  月红衣眉头拧起,相比鱼尾,她更想要的是鱼腩部分,甚至是鱼头,那里才是精华!

  张不虞微微摇头道:“这些已经够你我之用了,服气修行,龙鱼也只是增添部分助力,后续突破还得看自己。”

  月红衣沉默了会,点头应允,与张不虞二人一同搬起龙鱼,向着小镇方向赶去。

  等二人彻底离去,消失在视线里,那假装继续切割龙鱼的敖细雨,突然停手,将落英剑还给了曹蒹葭。

  曹蒹葭接过剑,就去河边清洗了。

  “不切了?”鱼吞舟询问。

  敖细雨心情似乎突然变得格外好,发自真心地嫣然一笑,明媚无双:

  “我事前就告诉你们了,这条龙鱼的处理办法,只有我知道!”

  “你们知道这条龙鱼真正珍贵的地方在哪里吗?”

  “是这身伪龙鳞!”

  “这东西吸纳了不知多少年水运,还有此方天地逸散的稀薄气运,都凝聚在了这身伪龙鳞之上。”

  “它的下一步,就是孕育龙骨。只可惜,它遇到了我们。”

  “至于鱼肉?”

  “谁爱吃谁吃去!”

  鱼吞舟沉默片刻,神色诚恳,语气由衷道:“这趟与诸位同行,在下当真是涨了不少见识。”

  听闻这句话,众人都不约而同投来了古怪目光。

  敖细雨收起笑容,斜睨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只说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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