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夏晚星是在凌晨两点回到住处的。

  江城十一月末的夜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寒意,她裹紧大衣快步走进楼道,感应灯坏了三层,她从第四层开始一路拍着墙上楼,拍亮了第五层、第六层,到了第七层自家门口时,灯又灭了。她在黑暗中掏出钥匙,摸索着对准锁孔,钥匙插进去的瞬间,她忽然停住了。

  锁孔里有油。

  很轻的一层,涂在锁芯内部,如果不是她这种经过训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种油的用途只有一个——复制钥匙。有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用某种软质材料压取了她门锁的钥匙纹路。

  夏晚星没有慌张。她把钥匙拔出来,退后一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塞进门缝里,轻轻拨了一下。门没有反锁,但里面的暗链是挂上的——这说明房间里有人,而且是知道她会回来、不想让她立刻进去的人。

  她掏出手机,没有开手电筒,而是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有客。”

  三十秒后,对方回复:“走。”

  夏晚星没有犹豫。她转身下楼,脚步很轻,像一只猫。走到三楼的时候,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门响——她家的门开了。有人探出头来,看到她空荡荡的楼道,停顿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

  门重新关上。

  夏晚星靠在三楼的墙上,心跳很快,但呼吸很稳。她等了三分钟,确认楼上没有动静之后,才继续下楼,从后门出了小区。

  她没有打车,没有坐地铁,而是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了四十分钟,一直走到老城区那条卖旧书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跟踪之后,推门进去。

  便利店的货架很旧,灯光昏黄,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看一本封面都褪了色的杂志。夏晚星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收银台结账。

  “两块。”女人头也不抬。

  夏晚星把一张十块钱的纸币递过去。女人接过钱,打开收银机找零的时候,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压在零钱下面,一起推过来。

  “八块,拿好。”

  夏晚星接过零钱和钥匙,走出便利店,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扇铁门,她用钥匙打开,里面是一个窄小的天井,天井对面是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房间。

  房间里有灯。

  陆峥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夏晚星看不懂的代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包拆开的饼干。

  “你来得挺快。”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脸色不太好。”

  “有人进了我家。”夏晚星在他对面坐下,把矿泉水放在桌上,“锁孔里有复制钥匙用的油,门里的暗链被重新挂过——手法很专业,但走的时候太急,暗链的扣子没对准原来的位置。”

  陆峥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把电脑合上,从桌上的饼干袋里捏出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丢东西了吗?”

  “没进去,不知道。”夏晚星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但我猜不是来偷东西的。如果是普通的入室盗窃,不会用复制钥匙这种手法,直接撬锁更快。”

  “来找东西的。”陆峥说,“而且是知道你可能有什么东西的人。”

  两人对视。

  夏晚星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收紧了一点。她想到了一样东西——父亲留下的那个旧箱子。她搬进现在这个住处的时候,把箱子放在了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用旧衣服盖着。如果那些人进了她的房间,那个箱子……

  “我得回去。”她站起来。

  “现在不行。”陆峥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你现在回去,要么撞个正着,要么什么也找不到——如果他们要拿的东西已经到手了,你回去也没用。”

  夏晚星站了几秒,重新坐下。

  她知道陆峥说得对。但那个箱子里的东西,是她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那些旧照片、旧文件、那枚她一直没弄明白的U盘——如果那些东西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陆峥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夏晚星想了想:“没有人。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苏蔓呢?”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没有。”她说,但语气没有刚才那么笃定了。她想起上个月,苏蔓来她家吃饭,她做饭的时候,苏蔓在客厅里待了十几分钟。她说自己去上了个厕所,但夏晚星现在回想起来,那十几分钟里,卫生间的灯一直没有亮过。

  “你觉得是她?”夏晚星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不确定。”陆峥说,“但时间点太巧了。你刚从她那里拿到沈知言的行程信息,你家里就被人翻了。如果这不是巧合,那就说明——你给她信息这件事,已经被某些人知道了。而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你、我、老鬼,就只有……”

  他没有说下去。

  苏蔓。

  夏晚星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想起苏蔓给她发消息时的语气——“晚星,帮帮我,我弟弟的病又严重了,医生说需要转到更好的医院,但我联系不上沈教授……”那种带着哭腔的语音,那种无助的、让人心疼的语气。

  如果是演的,那苏蔓的演技太好了。

  “我先回去看看。”夏晚星睁开眼睛,语气比刚才坚定了,“如果东西还在,那就说明他们没找到想要的。如果东西不在了……”

  她停顿了一下。

  “那就说明苏蔓真的有问题。”

  陆峥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她。

  “我在这附近有个安全屋,你先住着。你家那边,我让人盯着。”

  夏晚星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

  “谢谢。”

  陆峥没有接这个话,而是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些代码又亮了起来。夏晚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很多——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她观察过。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陆峥没有抬头,手指继续敲着键盘。

  “高天阳的资金链,我捋了一遍。”他说,“表面上看,他的钱都是从商会的合法项目中来的,房地产、物流、餐饮,账目很干净。但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东西。”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红色的线条从高天阳名下的几家公司出发,经过七八个中间账户,最终汇入三个离岸账户。

  “这三个账户的注册地分别在开曼群岛、BVI和香港。”陆峥指着屏幕,“我查了香港那个账户的流水,发现过去三年里,有超过两千万的资金从这些账户转出,进了江城几个人的私人账户。”

  “哪些人?”

  陆峥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其中一个,是江城刑侦支队副队长陈默。”

  夏晚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陈默——陆峥的警校同窗,现在分管经济犯罪的刑侦副队长。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老鬼的档案里也有这个人,但一直标注着“待核查”。

  “你觉得陈默是被收买了,还是……”

  “还是他本身就是‘蝰蛇’的人?”陆峥接过她的话,“都有可能。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一个刑侦副队长的账户里出现来路不明的两千万,这本身就有问题。”

  “你打算怎么做?”

  “先不动。”陆峥把电脑转回去,“这些东西还不够。高天阳的账户是经过多层洗钱的,要证明那两千万和陈默有直接关系,还需要更多的证据。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

  “而且如果陈默真的是‘蝰蛇’的人,那他一定不是最上层的那一个。两千万能收买一个副队长,但收买不了他背后的整个系统。我们要找的,是那个能给他两千万的人。”

  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

  “高天阳。”她说。

  “对。”陆峥点头,“高天阳是这条线上最弱的一环。他不是职业特工,是个商人,惜命,惜钱,惜自己的那点家业。这种人,只要压力给到位,就会倒。”

  “你打算给他施压?”

  “不是现在。”陆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现在施压,只会打草惊蛇。等沈知言那边的安保部署完成之后,我们再动高天阳。到时候——”

  他话没说完,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陆峥拿起来看了一眼,表情变了。

  “怎么了?”夏晚星问。

  陆峥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加密消息,发送者的代号是“老枪”。

  消息只有一行字:

  “高天阳已反水,警惕陈默。”

  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

  夏晚星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老枪”——这个代号她只见过一次,在老鬼的绝密档案里。档案上写着:老枪,前国安特工,十年前执行任务时牺牲。但老鬼私下告诉过她,老枪没有死,他在“蝰蛇”组织内部潜伏。

  这个人,在给她父亲发消息。

  不,不对。夏晚星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老枪的消息是发给陆峥的,不是发给她的。这意味着陆峥和老枪有单线联系,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你和老枪有联系?”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陆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有。单线,只有我知道。”

  “多久了?”

  “从我到江城的第一天。”

  夏晚星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以为自己和陆峥已经是搭档了,是那种可以互相托付后背的关系。但原来,他一直在瞒着她一些事情。

  “老枪是谁?”她问。

  陆峥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声音很低,“不是不信任你,是规矩。老枪的潜伏身份是最高机密,知道的人越少,他就越安全。”

  “那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可以不说。”

  “因为这件事跟你有关。”陆峥看着她,目光里有夏晚星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那种冷静的、计算过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某种犹豫的情绪。

  “老枪在消息里提到了高天阳和陈默,但这还不是他最想说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放在桌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下的:

  “夏明远的旧物里,有‘蝰蛇’的钥匙。”

  夏晚星看到父亲的名字时,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陆峥摇头,“但老枪不会无缘无故提到你父亲。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也许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里,藏着‘蝰蛇’组织的关键信息。”

  夏晚星猛地站起来。

  “我必须回去。”

  “等一下。”陆峥也站起来,伸手拦住了她,“你现在回去太冒险。如果那些人还在盯着你——”

  “我不在乎。”夏晚星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神很坚决,“那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如果里面真的有‘蝰蛇’的线索,我不能让它们落在敌人手里。”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陆峥放下手,从桌下拎出一个黑色的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简易的夜行装备和一副耳麦。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但从现在开始,你听我指挥。”

  夏晚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房间,穿过天井,从巷子的另一头绕出去。江城的夜很深,路灯稀疏,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陆峥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很轻,夏晚星跟在后面,两人之间保持着三米的距离。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夏晚星住的那栋楼。

  陆峥在楼下停了一下,仰头看了一眼七楼的窗户。窗户是黑的,没有任何异常。

  “走。”他说。

  两人上楼,脚步压到最轻。到了七楼,夏晚星掏出钥匙,陆峥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消音手枪。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她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月光透不进来。客厅里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沙发、茶几、电视柜,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夏晚星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客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走向卧室,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卧室的门虚掩着。她用脚尖轻轻推开,手电筒照进去——

  衣柜的门开着。

  衣柜最上面那个隔层,盖着的旧衣服被翻到了一边,露出了底下的木板。那个旧箱子不见了。

  夏晚星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照在空荡荡的隔层上,一动不动。

  陆峥从她身后走进来,看了一眼衣柜,又看了一眼她的表情。

  “东西被拿了。”他说,声音很轻。

  夏晚星没有说话。她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隔层的木板,指尖触到了一种细微的凹凸感。她把手电筒凑近,看到木板上刻着几个浅浅的字。

  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力道不大,但在手电筒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出来:

  “对——不——起。”

  陆峥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三个字。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夏晚星直起身,把手电筒关掉,靠在衣柜上。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但没有流泪。

  “是苏蔓。”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确定?”

  “只有她知道我衣柜上面有东西。”夏晚星睁开眼,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声音里有某种东西变了——那种柔软的、容易受伤的东西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决绝的东西,“上次她来我家吃饭,我在厨房做饭,她在客厅待了十几分钟。她跟我说她去了厕所,但卫生间的灯没开过。”

  她转过身,面对陆峥的方向。

  “她在找东西。没找到,所以今天又来了。”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

  夏晚星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铺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的边。

  “将计就计。”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想要的东西,我给她。”

  “给她什么?”

  夏晚星转过头,看着陆峥。月光下,她的眼神清亮得像刀锋。

  “她想从我这里套沈知言的行程,我就给她一个假的。她想从我这里拿情报,我就给她一份假情报。她以为她在利用我,但反过来——我可以利用她,把假消息传给‘蝰蛇’。”

  陆峥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你这是要反间。”

  “对。”夏晚星说,“她欠我一个对不起。我要她还的,不只是这三个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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