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大学的校园在这个点很安静。

  三月的梧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空里,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陆峥从东门进来的时候,门口的值班老头看了他一眼,大概在琢磨这个点来学校的是什么人。上午十点半,不上不下的,既不像来上课的,也不像来办事的。

  陆峥冲老头点了点头,老头没搭理他,低头继续看手里那份报纸。

  沈知言的实验室在物理楼四层,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发白,照得走廊像一条医院的过道。陆峥走到401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快,很密,像是在赶什么东西。

  他敲了敲门框。

  沈知言抬起头,从眼镜片后面看他。那双眼睛花了大概两秒钟才完成对焦——从屏幕上的代码切换到面前这个人。沈知言今年三十五岁,但看起来像四十五。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毛衣,领口歪着,里面的衬衫领子翻出来一半。桌上摊着三台显示器、一堆打印出来的论文、两个吃完没扔的泡面碗,还有一盆快死了的绿萝。

  “陆组长。”沈知言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怎么来了?”

  “路过,上来看看。”陆峥走进去,在唯一一把没有堆东西的椅子上坐下来,“昨晚没回去?”

  “回什么,数据跑着呢,走不开。”沈知言指了指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那个模型跑了三十六小时了,再跑十二小时应该能出结果。”

  陆峥看了一眼屏幕,什么都看不懂。那些数字和公式对他来说像另一种语言,但他不需要看懂——他只需要知道沈知言在做什么、跟谁合作、有没有人试图干扰。这是他的工作。

  “昨晚实验室出了点事。”陆峥说。

  沈知言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什么事?”

  “有人进来了。凌晨一点多,安防系统被黑了,门禁有三十分钟的空白期。”

  沈知言的脸白了。不是那种夸张的白,是那种——血液一下子从脸上退下去、嘴唇瞬间失去血色的白。他慢慢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丢了什么?”

  “不确定。对方直奔档案柜去的。你师父的那些遗物,被翻过了。”

  沈知言沉默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那盆绿萝的叶子垂在花盆边缘,黄了一半。

  “我师父的东西,”沈知言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大部分拿走了。留在档案柜里的都是一些零碎的手稿复印件,还有他的笔记本。”

  “什么样的笔记本?”

  “不是正规的笔记本。就是我师父随手记东西的本子,什么都有——实验参数、会议记录、买菜清单、围棋棋谱。乱七八糟的,想到什么记什么。我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陆峥看着他。

  “沈知言,你师父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特别的东西?一份文件、一个名字、一笔钱,什么都行。”

  沈知言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没看屏幕。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物理楼的背面,一堵灰扑扑的墙,墙上爬着枯藤。

  “我师父这个人,”他说,“嘴很严。他在研究所干了四十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比谁都清楚。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觉得奇怪。”

  “什么事?”

  “他死之前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对。大概死前两三个月吧,他开始变得……焦虑。不是那种工作压力大的焦虑,是那种——心里头有事、但说不出口的焦虑。他晚上失眠,半夜给我发邮件,发的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链接,什么养生文章、什么退休政策,跟他的研究一点关系都没有。”

  沈知言顿了顿。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压力太大了,劝他休息,他不听。现在想起来,也许他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在暗示什么,那我没看懂。”

  陆峥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从小养成的,改不掉。

  “那些邮件,”他说,“还在吗?”

  “在。我都没删。”

  “能让我看看吗?”

  沈知言点了点头,转过身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其中一台显示器上弹出一个邮箱界面,密密麻麻的邮件列表,发件人大多是各种学术期刊和会议组委会,夹杂着几个私人邮箱。

  沈知言翻到张敬之的邮件,点开。最近的一封是张敬之死前一周发的,标题是“退休后的生活规划”,里面附了一个链接,点开是一篇公众号文章,讲的是老年人如何调整心态适应退休生活。

  陆峥看完,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再往前翻翻。”

  沈知言又往前翻了几个月的。大部分都是类似的——养生文章、旅游攻略、菜谱。张敬之的邮件风格很统一,标题工工整整,正文永远不超过三行,最后落款永远是“张敬之”三个字。

  翻到第五页的时候,陆峥注意到一封邮件,标题是“转发的”。

  “这封是他转发给谁的?”

  沈知言看了看发件人。“转发的”三个字后面没有收件人,是一封抄送邮件。原邮件是一个叫“刘工”的人发的,内容很短——

  “老张,你要的那个东西,我找到了。什么时候方便,给你送过去。”

  日期是张敬之死前两个月。

  “刘工是谁?”陆峥问。

  沈知言想了想。

  “可能是刘建国。我师父以前的一个同事,退休好几年了。他们以前在一个项目组共事过。”

  “刘建国现在在哪?”

  “不知道。退休之后就没联系了。可能还在江城吧。”

  陆峥把那个名字记下来。

  “还有没有别的?你师父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不是实验室的,是私人的。”

  沈知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角落里的一个铁皮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打开柜子。柜子里挂着几件旧外套,底下塞着几个纸箱。他把最里面的一个纸箱拖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些杂物——一个旧式的保温杯、一副老花镜、几本围棋书、一个信封。

  沈知言把信封拿出来,递给陆峥。

  “这是我师父死之后,我在他办公室抽屉里找到的。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陆峥接过来。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磨毛了,封口没有封死,只是折了一下。上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字——“沈知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端端正正,看得出写字的人很认真。

  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展开,上面是张敬之的字迹,比信封上的潦草很多,像是在赶时间写的。

  “知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人总是要走的,早晚的事。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怕说出来,会连累你。‘深海’计划的核心算法里,有一个漏洞。不是程序上的漏洞,是逻辑上的。这个漏洞如果被人利用,整个系统都会失控。我一直在想办法修复,但来不及了。那个漏洞的详细说明,我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找一个叫刘建国的人,他会告诉你。”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峥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

  “这封信,”他说,“你之前看过吗?”

  沈知言点头。

  “看过。但我没看懂。我师父说的‘漏洞’,我检查过‘深海’计划的所有算法,没有发现任何逻辑漏洞。我以为他是……我以为他那时候状态不好,胡思乱想。”

  “你去找过刘建国吗?”

  “没有。我不知道他在哪。而且我师父信里说‘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他死的时候,警方说是意外。我以为真的就是意外。我以为那封信只是他多虑了。”

  沈知言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陆组长,”他说,“我师父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陆峥看着他。这个三十五岁的物理学家,头发乱糟糟的,毛衣起球,领口歪着,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在黑板上写公式、在电脑上跑数据。他不应该面对这些东西——暗杀、阴谋、谍战。他应该待在实验室里,做他的研究,发他的论文,晚上回家吃一碗热面条。

  “沈知言,”陆峥说,“你师父的事,我会查清楚。但你现在要做的,是集中精力把‘深海’计划做好。你师父说的那个漏洞,不管存不存在,你都再检查一遍。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自己。”

  沈知言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那个刘建国,”他说,“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我会去找。”

  陆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沈知言,你昨天晚上不在实验室,去哪了?”

  “在家。我女儿发烧,我带她去医院了。”

  “有人知道你去医院了吗?”

  沈知言想了想。

  “我跟林小棠说了。她是我助手,我跟她说了一声,让她帮我盯着实验室的数据。”

  林小棠。沈知言的助手,也是老鬼安插在他身边的贴身保镖。这件事沈知言不知道——他只知道林小棠是个很能干的研究生,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林小棠昨晚在哪?”

  “她应该在实验室吧。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后来她跟我说,她十点多走的。”

  “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她说一切正常。”

  陆峥点了点头。

  “沈知言,从今天开始,你尽量不要一个人待着。去什么地方,让林小棠跟着。”

  沈知言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头的——当你发现你信赖的世界突然裂开了一道缝,而你站在裂缝边上,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陆组长,”他说,“我师父说的那个漏洞,如果真的存在,那‘深海’计划——”

  “先别想那么多。”陆峥打断他,“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步来。”

  沈知言没再说什么。

  陆峥走出物理楼,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但风很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前面经过,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笑声被风吹散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鬼发了一条消息。

  “刘建国。张敬之的同事,退休。查一下这个人现在在哪。”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物理楼的外墙上有一块铜牌,上面写着这栋楼是哪年建的、谁捐的款。铜牌已经发绿了,字迹模糊。他想,张敬之大概在这栋楼里待了大半辈子。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头发白了,走到眼镜片越来越厚,走到从十二楼的阳台上掉下去。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开。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老鬼的回复,掏出来一看,是夏晚星。

  “高天阳今天下午三点在江城商会有一个内部会议。我弄到了参会名单。”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会议议程的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参会人员的名字。陆峥放大照片,一个一个地看。大部分是江城的企业家、商会理事,还有一些政府部门的代表。

  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刘建国。江城商会顾问。”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拨了夏晚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看到名单了?”夏晚星的声音。

  “看到了。刘建国,你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他以前是江城大学的研究员,张敬之的同事。”

  “张敬之的同事?在商会的会议上出现?”

  “对。沈知言刚才给我看了一封信,张敬之死之前写的。信里说,‘深海’计划的核心算法有一个漏洞,他把详细说明放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让沈知言去找刘建国。”

  夏晚星沉默了两秒。

  “所以刘建国知道那个漏洞在哪?”

  “至少张敬之是这么认为的。”

  “那他为什么会在高天阳的会上出现?如果高天阳跟‘蝰蛇’有联系——”

  “这就是问题。”陆峥说,“要么刘建国跟‘蝰蛇’是一伙的,要么他是被高天阳利用的。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得抢在‘蝰蛇’前面找到他。”

  “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商会那栋楼盯着。你今天下午别去了,你目标太大。高天阳认识你。”

  “你就不怕他认识你?”

  “他认识我。但他不知道我是谁。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报社记者。”

  夏晚星又沉默了一会儿。

  “陆峥,你小心点。”

  “嗯。”

  他挂了电话,往校门口走。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光秃秃的,像一把把倒插在地上的扫帚。风吹过来,树枝嘎吱嘎吱地响。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值班老头又看了他一眼。

  “走了?”老头问。

  “走了。”

  “你是记者?”

  陆峥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样子。”老头把报纸翻了一页,“记者走路都这样,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像在找新闻。”

  陆峥笑了一下。

  “算是吧。”

  他走出校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江城商会。”

  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信息——张敬之的信、刘建国的名字、高天阳的会议、还有那个“深海”计划里的漏洞。

  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散在地上,他手里拿着几块,但不知道它们该拼在哪里。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下午三点的会议,刘***出现。而那个会议,是在一栋被“蝰蛇”利用过的写字楼里开的。

  巧合?

  他不信巧合。

  在这个行当里,没有巧合。只有精心设计的局,和还没来得及看穿的局。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陆峥睁开眼,看着窗外。马路对面有一家面馆,门口排着队,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花花的,在风里飘散。

  他想起张敬之信里最后一句话——“如果出了什么事,去找刘建国。”

  张敬之知道自己会出事。

  他提前写了那封信,提前安排了后路。他把秘密告诉了一个人,让那个人转告沈知言。

  但他没想到,那个人也卷进了这场局里。

  绿灯亮了。出租车继续往前开。

  陆峥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确认还在。然后又闭上眼睛。

  下午三点。

  还早。

  但他想早点到。在那栋楼外面,找个地方蹲着,看看来来往往的人,看看刘建国长什么样。

  看看他到底是张敬之留给沈知言的一条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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