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晚星从没有见过父亲哭。

  在她所有的记忆里,夏明远都是一个沉默得像石头一样的男人。他不会笑,不会发脾气,不会在过年的时候多喝两杯酒,也不会在她考了第一名的时候多夸一句。他只会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翻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孙子兵法》,偶尔抬起头来看一眼窗外,眼神空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她小时候以为所有的父亲都是这样的。

  后来她长大了,进了国安,才知道那种空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掏走了。

  现在,那个被她以为死了十年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几道她没见过的疤,左手的无名指少了一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老鬼那间堆满档案的密室里,像一棵被风刮倒了又自己站起来的树。

  歪歪扭扭的,但还是站着。

  “爸。”她又叫了一声。

  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很轻,像是在试探一个梦的边界——怕声音太大了,梦就碎了。

  夏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觉得自己不配。

  “星儿。”他说。

  就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出来的。

  夏晚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在国安干了五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审讯室里对着死不开口的间谍,她能连续熬七十二个小时不带眨眼;追查线索的时候,她能趴在臭水沟边上三天三夜不动窝。她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干了,像沙漠里的河床,只剩下龟裂的泥土和干涸的痕迹。

  但现在她知道,没干。那些眼泪一直都在,只是被她压在了最深的地方,压了十年,压成了冰。夏明远这一声“星儿”,像一把锤子,把那些冰全砸碎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陆峥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认识夏晚星快一年了,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在他眼里,夏晚星是那个在酒吧里能跟混混周旋、在情报站里能跟老猫讨价还价、在行动中能跟他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女人。她永远冷静、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

  但现在,她只是一个女儿。

  一个以为父亲死了十年的女儿。

  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桌上,没递过去,只是放在那里。他看了夏明远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过来人的沉默。他知道这种场面不需要任何人说话,只需要时间。

  “坐吧。”老鬼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夏明远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看着夏晚星,目光里的东西太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痛,有这十年里每一个不能回家的夜晚,有每一次在暗处远远看她一眼就赶紧转身离开的仓皇。

  “星儿,”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一些,“爸对不起你。”

  夏晚星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抓住了夏明远缩回去的那只手,抓得很紧,指甲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夏明远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子,跟她记忆里的那双手完全不一样了。她记得父亲的手是温暖的,厚实的,能把她举过头顶转圈圈的。

  现在这双手少了一截无名指,多了好几道疤,凉得像冬天的铁。

  “你的手怎么了?”她问。

  夏明远把手抽回去,插进口袋里。“没事,旧伤。”

  “什么旧伤?”

  “星儿——”

  “什么旧伤?”夏晚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快要失控的情绪,“你告诉我,你这十年都经历了什么?你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妈走的时候——”

  她停住了。

  夏明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妈……”他的声音发颤,“你妈她……”

  “走了。”夏晚星的声音忽然冷下来,冷得像冬天的江水,“你‘牺牲’以后第三年。医生说是什么心脏骤停,其实就是熬的。她等你等了三年,每天坐在门口那张藤椅上,看着巷子口,等着你回来。三年,一千多天,一天都没有断过。”

  夏明远闭上了眼睛。

  “她走的那天,我还在执行任务。”夏晚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等我赶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医生说她是笑着走的,我也不知道她笑什么。也许是在梦里看见你了吧。”

  密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陆峥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里,这是夏家的私事,是他不该听的私事。但他走不了,也不能走。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在这种时候离开——万一夏明远的情绪失控,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他必须在场。

  他能做的,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阴影里,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一面墙、一个不存在的人。

  夏明远睁开眼睛,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她走了。我知道的时候,正在境外执行任务,不能回来,连一炷香都不能给她烧。”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硬得像石头碰石头。

  “星儿,你以为我不想回来吗?你以为我不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吗?你以为我不想在你妈生病的时候守在她床边吗?”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我是不能。”

  夏晚星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表情已经变了。从刚才的崩溃变成了一种陆峥很熟悉的东西——那是情报人员的冷静,是那种在极度情绪中依然能保持理智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那你就告诉我,”她说,“这十年,你到底在哪儿?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能回来?”

  夏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刚吐出来就被吹散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窗外的江城夜景璀璨,远处的长江大桥上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无声地流淌着。

  “那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接到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潜入‘蝰蛇’。”

  夏晚星的手攥紧了。

  “‘蝰蛇’当时刚进入中国,我们掌握的情报很少,只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江城的一些科研项目。上头决定派一个人进去,长期潜伏,摸清他们的组织结构、人员名单、行动模式。”

  他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在暗处明灭。

  “这个人选很不好定。要熟悉江城的情况,要有足够的经验,要能承受长期潜伏的心理压力,还要——”他顿了顿,“还要没有太多牵挂。”

  夏晚星听懂了。

  没有太多牵挂。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让人可以利用的软肋。所以她父亲这个“死人”,是最合适的人选。一个已经“牺牲”的烈士,不会有人去查他的底,不会有人注意到他的行踪,不会有人把他跟国安联系起来。

  “所以你就‘死’了。”夏晚星的声音很平,“你就让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让我妈天天坐在门口等,等到死。”

  “星儿——”

  “你知道她最后说的什么吗?”夏晚星打断了他,“她说的不是‘照顾好自己’,不是‘别难过’。她说的是——‘你爸回来了告诉我一声,我去给他热饭。’”

  夏明远的烟从手里掉了下去。

  “她到死都在等你。”夏晚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的声音却越来越硬,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她到死都相信你还活着。可她等不到了。”

  密室里的沉默像一堵墙,厚得推不动。

  陆峥在阴影里站着,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罪过。

  过了很久,夏明远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的动作,但他的背脊一直挺得很直,从头到尾没有弯过。

  “你说得对。”他说,“我对不起你妈。这辈子都对不起她。”

  他转过身来,看着夏晚星。

  “但我不后悔。”

  夏晚星的眼睛瞪大了。

  “我不后悔。”夏明远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因为我在‘蝰蛇’这十年,救了很多人的命。我传出来的情报,阻止了三次针对江城科研人员的暗杀,端掉了‘蝰蛇’在华东地区的两个情报站,还摸清了他们的组织架构和行动模式。”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妈的命是命,但那些人的命也是命。我不能因为对不起一个人,就对不起所有人。”

  夏晚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心痛,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和解。

  “那你现在,”她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回来了?”

  “因为‘蝰蛇’要动真格的了。”夏明远说,“他们派了一个高层来江城,亲自指挥‘深海’计划的夺取行动。这个人的身份很隐蔽,我在‘蝰蛇’十年都没能查出来。但他这次亲自出马,说明‘蝰蛇’对‘深海’计划势在必得。”

  他看着夏晚星,目光里的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愧疚和心痛,而是一个老情报人员的锐利和专注。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陆峥从阴影里走出来。

  “您需要我们做什么?”他问。

  夏明远看了他一眼。那是审视的目光,像是老猎人在打量一头年轻的狼。

  “你就是陆峥?”

  “是。”

  “老鬼跟我提过你。”夏明远点了点头,“说你是个好苗子。”

  他回到桌边坐下,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U盘很小,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但陆峥注意到,夏明远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疼。他的左手少了一截无名指,握东西不太稳当。

  “这里面是我这十年收集的所有情报。”夏明远说,“‘蝰蛇’在江城的人员名单、活动规律、资金渠道、通讯方式。有些已经过时了,但大部分还能用。”

  老鬼走过来,拿起U盘看了看,没有插到电脑上,而是收进了档案柜里。

  “这些东西,你怎么带出来的?”他问。

  夏明远苦笑了一下。“断了一根手指。”

  他举起左手,那根少了一截的无名指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是新的,粉红色的,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蝰蛇’的人怀疑我了。”他说,“三个月前,他们发现内部有内鬼,开始大清洗。我不得不提前撤离。这根手指,算是我交的过路费。”

  夏晚星看着那根断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你现在,”她说,“安全吗?”

  “不安全。”夏明远很坦诚,“‘蝰蛇’知道我跑了,也知道我手里有什么东西。他们一定会来找我。所以我不能留在江城太久,把情报交接完,我就走。”

  “去哪儿?”

  “不知道。上头会安排。”

  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又要走。”

  这不是一个问句,是一个陈述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峥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已经被磨平了的习惯。

  习惯了父亲不在。

  习惯了父亲离开。

  习惯了等。

  夏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伸出手,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轻轻地放在夏晚星的头顶上,像她小时候那样。

  夏晚星没有躲。

  她就那样站着,让那只少了一截手指的手掌覆在她的头发上。那只手很凉,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磨得她头皮有些疼。但她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星儿,”夏明远说,“爸这辈子,对不起你和你妈。但我为你骄傲。”

  他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裂缝,像是石头终于承受不住压力,开始裂开。

  “你在国安的表现,我都知道。每一次任务,每一次行动,我都知道。我不能联系你,不能见你,不能在你需要我的时候出现。但我一直看着你。”

  他收回手,转过身去,面朝墙壁。

  “你比你爸强。”

  夏晚星站在那里,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这次没有去擦。她只是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曾经像山一样高大的背影,现在已经有些佝偻了,肩膀也塌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太久。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陆峥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

  “走吧。”他说,“让他休息一下。”

  夏晚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夏明远还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想叫一声“爸”,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走出密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得很低的哽咽。

  像是一头老狼,在无人的山谷里,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陆峥站在走廊里等她。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还好吗?”他问。

  夏晚星没有回答。她靠在墙上,仰着头,闭着眼睛,让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把压了十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

  陆峥没有再说话。他站在她旁边,跟她并排靠着墙,看着对面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

  过了很久,夏晚星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我爸是个窝囊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不像别人的爸爸那样会带孩子去游乐园,不会在家长会上讲话,不会在下雨天来接我放学。他只会坐在那张藤椅上翻书,翻来翻去都是同一本。我妈说他是个好人,我不信。”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

  “后来我进了国安,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才知道那些年他‘窝囊’的背后,藏着什么东西。才知道我妈为什么愿意等他,等他等到死。”

  她转过头看着陆峥,眼睛红红的,但目光很亮。

  “陆峥,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也需要做这种事——‘死’一次,消失十年,不能见任何人——你会不会做?”

  陆峥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工作。”

  夏晚星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不是苦的,是一种很干净的笑,像是雨后放晴的天空。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不会说话。”

  “怎么了?”

  “你应该说,‘不会的,不会有那一天的’。哪怕是在骗我。”

  陆峥想了想,说:“我不会骗你。”

  夏晚星愣了一下。

  “不管是现在,”陆峥说,“还是以后。我不会骗你。”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那盏坏掉的灯管在嗡嗡地响。夏晚星看着陆峥,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走吧。”她说,“回去干活。那些情报还得分析。”

  她直起身来,整了整衣服,把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利落,像是在一瞬间就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起来了,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干练、滴水不漏的夏晚星。

  但她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陆峥一眼。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刚才没走。”

  陆峥想说“我不能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我不会走的。”

  夏晚星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陆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那盏坏掉的灯管还在忽明忽暗地闪,像是在打什么暗号。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马旭东发来的。

  “峥哥,你让我查的那个通讯频率,有结果了。跟陈默有关。明天见面说。”

  陆峥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的空气很闷,混着旧档案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但他觉得,比刚才好多了。

  他朝夏晚星消失的方向走去,脚步很轻,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小心翼翼地不惊动任何人。

  (第二百零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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