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是被豆浆机的声音吵醒的。
那种高速旋转的嗡鸣，混着豆子被打碎的咔咔声，从厨房里传出来，穿过半掩的房门，钻进他的耳朵里。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才想起来——这是夏晚星家的沙发。
昨晚吃完饭后，雨又下大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瓢泼似的往下倒的大雨。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车子停在楼下，从五楼看下去，车顶被雨水打得直冒白烟。夏晚星说，雨这么大，别开了，住我这儿吧。
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说出口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沙发不长，他个子高，脚伸在外面，搭在扶手上。被子是夏晚星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碎花的，有点短，盖住了胸口盖不住脚。枕头是她自己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跟她头发上的味道一样。
陆峥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放正。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飕飕的，从脚底板凉到小腿。
厨房里，夏晚星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往杯子里倒豆浆。豆浆是现磨的，浓稠得能挂壁，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她脸前凝成一团白雾。灶台上煎着两个鸡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
“醒了？”夏晚星头都没回，“牙刷给你放卫生间了，蓝色的那支是新拆的。”
陆峥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支牙刷，一支粉色的，一支蓝色的。粉色的那支刷毛已经有些变形了，蓝色的那支笔直笔直的，像站军姿的士兵。两个杯子挨在一起，杯口几乎贴着杯口。
他拿起蓝色的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用凉水拍了一下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上桌了。两杯豆浆，两个煎蛋，两根油条，一小碟咸菜。油条是楼下买的，还热着，冒着油香。咸菜是夏晚星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吃吧，吃完你去报社，我去公司。”夏晚星坐下来，端起豆浆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陆峥咬了一口油条，油条酥脆，在嘴里咔嚓响。
“晚星。”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夏晚星愣了一下，放下豆浆杯，想了想。
“你睡着之后，我看了会儿书。大概一点多吧。”
陆峥记得自己昨晚是十二点不到就躺下了。他闭眼的时候，夏晚星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线，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看什么书？”
“一本小说。同事推荐的，说好看。我觉得一般，但睡不着，就硬着头皮看下去了。”
“什么小说？”
“《百年孤独》。开头那段写得真好——‘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夏晚星把这段话背出来，一字不差，“你看过？”
“看过。”
“你觉得怎么样？”
“没看完。”
“为什么？”
陆峥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像融化的太阳。
“因为太长了。而且里面的人名字都差不多，看着看着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夏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个人，没耐心。”
“看小说要什么耐心？看法律条文才要耐心。”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有耐心吗？”
陆峥看着她，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
“有。你很有耐心。你对你爸的事，就有耐心。等了这么多年，还在等。”
夏晚星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咸菜，拨过来拨过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陆峥，你昨天问我，有没有想过我父亲的事可能不是档案里写的那样。”
“嗯。”
“我想了一夜。”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过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想知道。我不怕知道，我怕的是永远不知道。”
陆峥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夏晚星面前。
那枚录音笔。黑色的，外壳上有划痕，按键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夏晚星看着那个东西，没伸手去拿。
“你父亲留给你的。你母亲在你成年的时候交给你的，但你从来没听过里面的内容。”
夏晚星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震颤。她伸出手，拿起录音笔，握在手心里。录音笔很小，被她的手包住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你听过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听过了。”
“里面说什么了？”
“你听吧。你自己听。”
夏晚星拿着录音笔，没有按播放键。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陆峥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两杯已经凉了的豆浆，看着那两个吃了一半的煎蛋，看着那碟被拨得乱七八糟的咸菜。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门开了。
夏晚星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攥得手指发白。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不知道。”
“‘晚星，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爸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忏悔？”
“也许都有。”
夏晚星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她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透了，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陆峥，你昨天说，等我父亲的事结束了，你再回答我的问题。”
“嗯。”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父亲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陆峥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她的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要攥成拳头。
“快了。”他说。
“多快？”
“我不知道。但快了。”
夏晚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碗在水池里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陆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洗得很用力，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擦，擦完了冲，冲完了再擦。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像是在跟那些洗不掉的污渍较劲。
“晚星。”
“嗯。”
“你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我哭够了。十几年前知道他牺牲的时候，哭过了。现在不想再哭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雨水的腥味、还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陆峥，你把录音笔给我，是觉得我应该知道真相，对吗？”
“对。”
“那你觉得，我能承受得住吗？”
陆峥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能。你比你想象的坚强。”
夏晚星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骨节突出。这只手拍过她的肩膀，挡过她的危险，攥过她的手腕，也摸过她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
夏晚星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陆峥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她帮他拿毯子，手伸进他外套口袋的时候，摸到了一张照片。不是数码打印的那种，是那种老式的、从相册里取出来的、边角已经发黄的照片。
她当时没拿出来看。
但现在，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张照片。
“陆峥，你外套口袋里，装的是什么照片？”
陆峥的手停在她肩膀上，僵住了。
“什么照片？”
“你别装了。昨晚我帮你拿毯子的时候，摸到了。在你左边口袋里。”
陆峥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他看着夏晚星，夏晚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个对峙的拳手。
“一张老照片。”陆峥说。
“谁的照片？”
“几个人的合影。”
“哪几个人？”
陆峥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
夏晚星的呼吸停了。
“我父亲？”
“嗯。还有另外四个人。”
“给我看看。”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夏晚星接过照片，走到餐桌边，坐下来。她把照片举到眼前，看着那五张年轻的脸。
她的目光停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夏明远。她的父亲。
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嘴角带着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和杠杠，她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这是我爸。”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他旁边这四个人，是谁？”
“当年江城国安局的骨干。行动科长、技术科长、后勤科长，还有一个副局长。”
“现在呢？”
“死了两个。退了两个。”
夏晚星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小字——“江城国安局成立纪念，1989年秋。”
1989年。
那是她出生的前一年。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拿到的？”
“老鬼。”
“老鬼为什么给你这张照片？”
陆峥没有回答。
他走到餐桌边，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张照片。
“晚星，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
“那等你搞清楚了，你会告诉我吗？”
“会。”
夏晚星把照片还给他，站起来，拿起包。
“我去上班了。你也走吧，别迟到了。”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陆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人看。不是搭档，不是下属，是个人。一个有权利知道自己父亲真相的人。”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夏明远在照片里笑着。
笑得很好看。
陆峥把照片收进口袋，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车子还停在楼下，挡风玻璃上全是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响了。
是老鬼的号码。
“陆峥，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在哪？”
“档案馆。”
“二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挂挡，踩油门。车子蹿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响。
档案馆在城西，跟他住的方向相反。但他不在乎绕路。老鬼不会无缘无故叫他去，叫他去，就一定是有大事。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送孩子上学的、赶着上班的、买早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赶路。没人知道，这个开着黑色轿车的男人，口袋里揣着一张三十年前的照片，脑子里装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心里压着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真相。
三十分钟后，他到了档案馆门口。
老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烟灰掉了一地。
“迟了十分钟。”老鬼说。
“路上堵。”
“江城这个点，堵吗？”
陆峥没回答。他知道老鬼是在问他，是不是在路上想事情。他确实想了。想了一路。想夏晚星红红的眼睛，想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怕知道，我怕的是永远不知道。”
“进来吧。”老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进档案馆。
陆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进那间堆满铁皮柜子的档案室。
老鬼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拉开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老鬼的脸色变了。
“东西呢？”他转过身，看着陆峥。
“什么东西？”
老鬼没回答。他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过来看，又蹲下来看柜子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
“老鬼，你在找什么？”
老鬼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这次他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的，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陆峥，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我让人盯着那三个人吗？”
“记得。”
“盯行动组副组长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失联了。”
陆峥的心沉了一下。
“失联了？”
“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单位说没来上班。像是人间蒸发了。”
“你怀疑他出事了？”
“我怀疑他暴露了。”老鬼转过身，看着陆峥，“如果我们的内鬼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那内鬼就不仅仅是我们内部的人了。他还有另外的情报来源，是我们不知道的。”
“什么来源？”
老鬼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陆峥。
“你看看这个。”
陆峥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人员名单，一共十几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和状态。有的写着“在职”，有的写着“退休”，有的写着“牺牲”，还有两个写着“失踪”。
失踪。
那两个名字，陆峥都认识。
一个是十年前失踪的情报分析师，一个是八年前失踪的行动队员。
“这两个失踪的人，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个情报分析师，失踪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是夏明远。”老鬼说，“那个行动队员，失踪前最后一个任务，是调查夏明远的死。”
陆峥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哒哒，哒哒。
“你的意思是，夏明远的事，不止是叛逃那么简单？”
“我的意思是，夏明远的事，可能根本就不是叛逃。”老鬼弹了弹烟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冤枉的。”
陆峥抬起头，看着老鬼。
“那你昨天说的那些，关于他被策反、他配合对方设局——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是我听到的版本。”老鬼说，“但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三十年前的事，活下来的人不多。活下来还愿意开口的人，更少。我听到的那个版本，是从副局长嘴里说出来的。但副局长，就是那五个人里还活着的两个之一。”
“你不信他？”
“我谁都不信。”老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包括我自己。”
陆峥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老鬼，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丢了东西，盯的人失联了，然后说你谁都不信？”
“不是。”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编号——“037”。
“这是哪里的钥匙？”
“江城码头的三号仓库。最里面的那间。我昨天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去找老枪。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今天就要我去？”
“今天不去，也许明天就没机会了。”老鬼看着他，“陆峥，我可能被人盯上了。不是可能，是肯定。昨天我从档案馆出去之后，有人跟踪我。”
“什么人？”
“没看清。但我知道是专业的人。不是普通的混混，不是私家侦探，是受过训练的人。”
“你觉得是幽灵的人？”
“除了幽灵，还能有谁？”
陆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硌手。
“老鬼，你让我去码头，你怎么办？”
“我没事。”老鬼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这条命，三十年前就该没了。多活了三十年，赚了。”
“老鬼——”
“别说了。”老鬼打断他，“你现在就去码头。找到老枪，告诉他，幽灵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的核心。让他做好准备。”
陆峥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档案馆，走进晨光里。
阳光很亮，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用手挡了一下光，快步走向车子。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又响了。
是夏晚星。
“陆峥，你到报社了吗？”
“在路上。”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晚星，我今天可能有事，晚上不一定回来。”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夏晚星沉默了两秒。
“陆峥，你小心点。”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挂挡，踩油门。
车子往江城码头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档案馆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那种高速旋转的嗡鸣，混着豆子被打碎的咔咔声，从厨房里传出来，穿过半掩的房门，钻进他的耳朵里。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了三秒钟的呆，才想起来——这是夏晚星家的沙发。
昨晚吃完饭后，雨又下大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瓢泼似的往下倒的大雨。他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车子停在楼下，从五楼看下去，车顶被雨水打得直冒白烟。夏晚星说，雨这么大，别开了，住我这儿吧。
他说好。
就一个字。但说出口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沙发不长，他个子高，脚伸在外面，搭在扶手上。被子是夏晚星从柜子里翻出来的，碎花的，有点短，盖住了胸口盖不住脚。枕头是她自己的，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跟她头发上的味道一样。
陆峥坐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放正。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飕飕的，从脚底板凉到小腿。
厨房里，夏晚星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正在往杯子里倒豆浆。豆浆是现磨的，浓稠得能挂壁，热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她脸前凝成一团白雾。灶台上煎着两个鸡蛋，蛋白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颤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
“醒了？”夏晚星头都没回，“牙刷给你放卫生间了，蓝色的那支是新拆的。”
陆峥走进卫生间。洗手台上并排放着两支牙刷，一支粉色的，一支蓝色的。粉色的那支刷毛已经有些变形了，蓝色的那支笔直笔直的，像站军姿的士兵。两个杯子挨在一起，杯口几乎贴着杯口。
他拿起蓝色的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用水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用凉水拍了一下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上桌了。两杯豆浆，两个煎蛋，两根油条，一小碟咸菜。油条是楼下买的，还热着，冒着油香。咸菜是夏晚星自己腌的，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吱响。
“吃吧，吃完你去报社，我去公司。”夏晚星坐下来，端起豆浆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陆峥咬了一口油条，油条酥脆，在嘴里咔嚓响。
“晚星。”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夏晚星愣了一下，放下豆浆杯，想了想。
“你睡着之后，我看了会儿书。大概一点多吧。”
陆峥记得自己昨晚是十二点不到就躺下了。他闭眼的时候，夏晚星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漏出一条光线，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看什么书？”
“一本小说。同事推荐的，说好看。我觉得一般，但睡不着，就硬着头皮看下去了。”
“什么小说？”
“《百年孤独》。开头那段写得真好——‘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夏晚星把这段话背出来，一字不差，“你看过？”
“看过。”
“你觉得怎么样？”
“没看完。”
“为什么？”
陆峥咬了一口煎蛋，溏心的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像融化的太阳。
“因为太长了。而且里面的人名字都差不多，看着看着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夏晚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你这个人，没耐心。”
“看小说要什么耐心？看法律条文才要耐心。”
“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有耐心吗？”
陆峥看着她，把嘴里的煎蛋咽下去。
“有。你很有耐心。你对你爸的事，就有耐心。等了这么多年，还在等。”
夏晚星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咸菜，拨过来拨过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陆峥，你昨天问我，有没有想过我父亲的事可能不是档案里写的那样。”
“嗯。”
“我想了一夜。”夏晚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过了。不管真相是什么，我都想知道。我不怕知道，我怕的是永远不知道。”
陆峥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夏晚星面前。
那枚录音笔。黑色的，外壳上有划痕，按键上的字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夏晚星看着那个东西，没伸手去拿。
“你父亲留给你的。你母亲在你成年的时候交给你的，但你从来没听过里面的内容。”
夏晚星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那种细微的、像琴弦被拨动之后的震颤。她伸出手，拿起录音笔，握在手心里。录音笔很小，被她的手包住了，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角。
“你听过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听过了。”
“里面说什么了？”
“你听吧。你自己听。”
夏晚星拿着录音笔，没有按播放键。她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陆峥一个人坐在餐桌边，看着那两杯已经凉了的豆浆，看着那两个吃了一半的煎蛋，看着那碟被拨得乱七八糟的咸菜。
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门开了。
夏晚星从房间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攥得手指发白。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我不知道。”
“‘晚星，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爸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忏悔？”
“也许都有。”
夏晚星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她拿起豆浆杯，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透了，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陆峥，你昨天说，等我父亲的事结束了，你再回答我的问题。”
“嗯。”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父亲的事，什么时候能结束？”
陆峥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她咬着嘴唇，嘴唇被咬得发白。她的手平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要攥成拳头。
“快了。”他说。
“多快？”
“我不知道。但快了。”
夏晚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进厨房。水龙头开了，水声哗哗的，碗在水池里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陆峥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洗得很用力，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地擦，擦完了冲，冲完了再擦。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像是在跟那些洗不掉的污渍较劲。
“晚星。”
“嗯。”
“你想哭就哭。”
“我不想哭。”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他，“我哭够了。十几年前知道他牺牲的时候，哭过了。现在不想再哭了。”
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雨水的腥味、还有洗衣液淡淡的清香。
“陆峥，你把录音笔给我，是觉得我应该知道真相，对吗？”
“对。”
“那你觉得，我能承受得住吗？”
陆峥伸出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像是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能。你比你想象的坚强。”
夏晚星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大，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骨节突出。这只手拍过她的肩膀，挡过她的危险，攥过她的手腕，也摸过她口袋里的那张照片。
照片。
夏晚星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陆峥躺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时候，她帮他拿毯子，手伸进他外套口袋的时候，摸到了一张照片。不是数码打印的那种，是那种老式的、从相册里取出来的、边角已经发黄的照片。
她当时没拿出来看。
但现在，她忽然很想看看那张照片。
“陆峥，你外套口袋里，装的是什么照片？”
陆峥的手停在她肩膀上，僵住了。
“什么照片？”
“你别装了。昨晚我帮你拿毯子的时候，摸到了。在你左边口袋里。”
陆峥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来，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他看着夏晚星，夏晚星看着他。两个人站在厨房门口，隔着一步的距离，像两个对峙的拳手。
“一张老照片。”陆峥说。
“谁的照片？”
“几个人的合影。”
“哪几个人？”
陆峥沉默了几秒。
“你父亲。”
夏晚星的呼吸停了。
“我父亲？”
“嗯。还有另外四个人。”
“给我看看。”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夏晚星接过照片，走到餐桌边，坐下来。她把照片举到眼前，看着那五张年轻的脸。
她的目光停在最中间的那个人身上。
夏明远。她的父亲。
三十出头，浓眉大眼，嘴角带着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和杠杠，她看不懂，但觉得好看。
“这是我爸。”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嗯。”
“他旁边这四个人，是谁？”
“当年江城国安局的骨干。行动科长、技术科长、后勤科长，还有一个副局长。”
“现在呢？”
“死了两个。退了两个。”
夏晚星把照片翻过来，看着背面的那行小字——“江城国安局成立纪念，1989年秋。”
1989年。
那是她出生的前一年。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拿到的？”
“老鬼。”
“老鬼为什么给你这张照片？”
陆峥没有回答。
他走到餐桌边，坐在她对面，看着那张照片。
“晚星，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是因为我自己都还没搞清楚。”
“那等你搞清楚了，你会告诉我吗？”
“会。”
夏晚星把照片还给他，站起来，拿起包。
“我去上班了。你也走吧，别迟到了。”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陆峥。”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把我当人看。不是搭档，不是下属，是个人。一个有权利知道自己父亲真相的人。”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峥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夏明远在照片里笑着。
笑得很好看。
陆峥把照片收进口袋，关了灯，锁了门，下楼。
车子还停在楼下，挡风玻璃上全是昨晚下雨留下的水渍，干了之后留下一圈一圈的白印子，像一张长满麻子的脸。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响了。
是老鬼的号码。
“陆峥，来一趟。有东西给你看。”
“在哪？”
“档案馆。”
“二十分钟。”
他挂了电话，挂挡，踩油门。车子蹿出去，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响。
档案馆在城西，跟他住的方向相反。但他不在乎绕路。老鬼不会无缘无故叫他去，叫他去，就一定是有大事。
车子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送孩子上学的、赶着上班的、买早餐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在赶路。没人知道，这个开着黑色轿车的男人，口袋里揣着一张三十年前的照片，脑子里装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心里压着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真相。
三十分钟后，他到了档案馆门口。
老鬼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滤嘴了，烟灰掉了一地。
“迟了十分钟。”老鬼说。
“路上堵。”
“江城这个点，堵吗？”
陆峥没回答。他知道老鬼是在问他，是不是在路上想事情。他确实想了。想了一路。想夏晚星红红的眼睛，想她说的那句话——“我不怕知道，我怕的是永远不知道。”
“进来吧。”老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进档案馆。
陆峥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堆满杂物的走廊，走进那间堆满铁皮柜子的档案室。
老鬼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柜子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拉开抽屉。
抽屉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老鬼的脸色变了。
“东西呢？”他转过身，看着陆峥。
“什么东西？”
老鬼没回答。他把抽屉整个拉出来，翻过来看，又蹲下来看柜子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
“老鬼，你在找什么？”
老鬼站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这次他抽得很急，一口接一口的，像是在压什么情绪。
“陆峥，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我让人盯着那三个人吗？”
“记得。”
“盯行动组副组长的那个人，今天早上失联了。”
陆峥的心沉了一下。
“失联了？”
“电话打不通，家里没人，单位说没来上班。像是人间蒸发了。”
“你怀疑他出事了？”
“我怀疑他暴露了。”老鬼转过身，看着陆峥，“如果我们的内鬼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们，那内鬼就不仅仅是我们内部的人了。他还有另外的情报来源，是我们不知道的。”
“什么来源？”
老鬼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陆峥。
“你看看这个。”
陆峥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人员名单，一共十几个人，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职务和状态。有的写着“在职”，有的写着“退休”，有的写着“牺牲”，还有两个写着“失踪”。
失踪。
那两个名字，陆峥都认识。
一个是十年前失踪的情报分析师，一个是八年前失踪的行动队员。
“这两个失踪的人，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那个情报分析师，失踪前最后一个接触的人，是夏明远。”老鬼说，“那个行动队员，失踪前最后一个任务，是调查夏明远的死。”
陆峥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哒哒，哒哒。
“你的意思是，夏明远的事，不止是叛逃那么简单？”
“我的意思是，夏明远的事，可能根本就不是叛逃。”老鬼弹了弹烟灰，“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被冤枉的。”
陆峥抬起头，看着老鬼。
“那你昨天说的那些，关于他被策反、他配合对方设局——那些都是假的？”
“那些是我听到的版本。”老鬼说，“但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三十年前的事，活下来的人不多。活下来还愿意开口的人，更少。我听到的那个版本，是从副局长嘴里说出来的。但副局长，就是那五个人里还活着的两个之一。”
“你不信他？”
“我谁都不信。”老鬼把烟掐灭在窗台上，“包括我自己。”
陆峥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老鬼，你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丢了东西，盯的人失联了，然后说你谁都不信？”
“不是。”老鬼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编号——“037”。
“这是哪里的钥匙？”
“江城码头的三号仓库。最里面的那间。我昨天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你去找老枪。密码是你的生日。”
“你今天就要我去？”
“今天不去，也许明天就没机会了。”老鬼看着他，“陆峥，我可能被人盯上了。不是可能，是肯定。昨天我从档案馆出去之后，有人跟踪我。”
“什么人？”
“没看清。但我知道是专业的人。不是普通的混混，不是私家侦探，是受过训练的人。”
“你觉得是幽灵的人？”
“除了幽灵，还能有谁？”
陆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硌手。
“老鬼，你让我去码头，你怎么办？”
“我没事。”老鬼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我这条命，三十年前就该没了。多活了三十年，赚了。”
“老鬼——”
“别说了。”老鬼打断他，“你现在就去码头。找到老枪，告诉他，幽灵可能已经渗透到了我们的核心。让他做好准备。”
陆峥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出档案馆，走进晨光里。
阳光很亮，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他用手挡了一下光，快步走向车子。
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手机又响了。
是夏晚星。
“陆峥，你到报社了吗？”
“在路上。”
“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陆峥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晚星，我今天可能有事，晚上不一定回来。”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夏晚星沉默了两秒。
“陆峥，你小心点。”
“我知道。”
他挂了电话，挂挡，踩油门。
车子往江城码头的方向开。
后视镜里，档案馆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