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迈出城隍庙的门槛时,

  脚下有些虚浮。

  他缩了缩脖子,左半边身子沉重得厉害。

  他低头瞧了一眼,

  衬衫的布料被顶起几个细小的鼓包。

  那些脓疮在皮下脉动着,虽然不疼不痒,但半边身子都麻了!

  “走吧,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老黄走在后面,布满老茧的手还在微微打颤。

  “刘老弟,咱这算不算是折在这儿了?”

  几个人垂头丧气地退到村道边。

  也没挑地方,直接在路牙子上坐了下来。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在夜色下呈现出压抑的墨色。

  刘年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凌晨三点多了。

  相亲群里的消息已经刷到了九十九加。

  九成都是六姐急切地叫喊。

  猩红的字体在屏幕上闪烁,闹的刘年心里乱糟糟的。

  搞不好最后真得赌上一把。

  不论六姐是敌是友,

  总比在这儿坐着等死强。

  此刻,强烈的疲惫感也卷了上来。

  这时间点是人最容易打盹的时候。

  可一想这身流脓的疮,他又精神了不少。

  他百无聊赖地翻动着群聊记录,指尖划过屏幕,看到大姐之前发出的几条消息。

  全被六姐疯狂的刷屏给盖住了。

  刘年定睛看去,大姐的语气一如既往地稳重:

  “善用幻境,真身却不知所踪,”

  “还能影响城隍庙里供奉的神明……”

  “我倒是想到了一种鬼。”

  “大概率是欲鬼!”

  刘年皱着眉,在屏幕上敲字:

  “大姐,你说的可是色中欲鬼?”

  “可这村子里看着挺太平,”

  “没发现什么小姑娘被糟蹋啊?”

  大姐的消息回得很快:

  “非也,人有七情六欲,欲鬼亦分六种。”

  “六欲对应感官,此鬼可放大感官之欲,”

  “从而制造出足以乱真的幻想。”

  “根据你的描述,这个欲鬼放大的,

  应该是人类的‘意根’。”

  “也就是对名利、权力的痴迷。”

  “它借助村民对方樱兰的崇拜,”

  “制造出幻境来扰乱人心,窃取香火。”

  刘年心里一沉,

  这玩意儿听着比那些只会杀人的鬼更难缠。

  “这种欲鬼厉不厉害?”

  “等级大概是什么?”

  大姐回答:

  “虽有等阶之分,但它现在不敢露面,”

  “说明对你们心存忌惮,”

  “等级应该还在掌握之中。”

  六姐这时候又冒了出来:

  “刘年,弄我出去!我能找到它!”

  刘年直接略过了这条消息,

  没敢搭腔。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联系三姐。

  “三姐,你要是把力量借给我,”

  “我能干得过什么级别的货色?”

  过了好一会儿,

  沈芸纱清冷的声音才悠悠响起:

  “你手中那把桃木剑材质很特别,”

  “能承载我不少神魂力量。”

  “黄级之下,保你无虞。”

  “黄级!”

  刘年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宿折腾得够呛,

  不管是那只钻进梦里的食梦兽,

  还是这藏头露尾的欲鬼,

  都在玩猫捉老鼠的戏码。

  要是真能逮住它们,

  他一定要让这些阴沟里的东西知道,

  什么叫刘大名下的雷霆手段。

  老黄坐在一旁,

  伸了个老长的懒腰,

  关节发出“嘎吧嘎吧”的脆响。

  “老弟啊,干坐着也不是个事,”

  “咱们接下来往哪挪窝?”

  刘年刚张开嘴,话还没出口,

  就被远处的一阵响动给憋了回去。

  不远处,一户人家的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

  在大半夜里,这声音传得极远,听得人牙根发酸。

  月光洒下,一个老农背着锄头走了出来。

  他回过头,动作缓慢地把门锁上,

  随后转过身,一脚深一脚浅地往这边走。

  “这么早就下地?”

  刘年愣了愣,看向老黄。

  老黄倒是见怪不怪:

  “现下是盛夏,白天太阳毒辣,”

  “农民都趁着夜里凉快干点农活。”

  “等太阳升起来,也就收工歇着了。”

  刘年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

  他从兜里摸出一盒华子,

  拆开包装,抽出两根。

  他脸上挤出几分笑意,迎着那老农走了过去。

  老黄也没闲着,一摇一晃地跟在他屁股后面。

  “老伯,起得够早啊,这就干活去了?”

  刘年一边打着招呼,一边顺手把烟递了过去。

  老农被吓了一跳,

  停住脚,半眯着眼打量了刘年半天。

  直到看见递到眼前的香烟,

  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松动了些。

  他放下锄头,接过烟,架在耳朵后面一根,另一根叼在嘴里。

  刘年动作很利索,掏出打火机帮老伯点上。

  老农深深吸了一口,脸上透出几分惬意。

  这老伯看着得有六十多岁了,但腰杆子挺得挺直。

  看着比城里那些老头要硬朗得多。

  “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来旅游的?”

  老伯吐出一口白雾,眼睛审视着刘年。

  “是,晚上睡不着,出来消消食。”

  刘年顺着话茬往下接。

  “嘿,头一回见起这么早消食的。”

  老农打量了一下刘年的穿着:

  “人家游客都住新村那边的别墅,”

  “你怎么跑老村这荒凉地界来了?”

  “我就好这一口,稀罕这些土东西。”

  刘年笑着打了个哈哈:

  “老伯,您这是上地里忙活?”

  “不然呢?不种地拿什么糊口?”

  老农说这话时,

  语气里带了点莫名的火气。

  刘年心思转得快,继续试探:

  “不对吧,我听说咱樱兰村是出了名的富贵村,”

  “家家户户都趁大钱,”

  “怎么还用您这么大岁数亲自下地?”

  老农像是看傻子一样瞪了刘年一眼:

  “有钱?”

  “新村那边盖得跟皇宫似的,确实富。”

  “可这老村里住着的,哪个不是苦哈哈?”

  “全村都富?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刘年僵了一下,这情况不对。

  外面的传闻把这儿吹成了人间天堂,

  结果老村里的老百姓还是这副光景。

  老黄凑过来,换上一副笑脸:

  “老哥,我听说咱村以前那个方主任,”

  “那是位活菩萨啊。”

  “刚才我们路过城隍庙,那阵仗……”

  老农听到“方主任”三个字,

  眼神里透出一股真切的怀念:

  “那是,方主任是我们的神。”

  “可惜啊,人走得太早了。”

  “还没来得及带咱们过上好日子,”

  “人就没了,真是没那个福气啊。”

  “那是挺倒霉的。”

  老黄在一旁装傻充愣,套着话:

  “那么大个能人,是怎么没的?”

  “是生病了,还是遇上啥意外了?”

  老农正要接话,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嘴巴猛地闭严实了。

  他狐疑地看了看老黄,

  又看了看穿得破破烂烂的刘年。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了。”

  老伯显然起了戒心。

  老黄这老油条,动作极快,

  直接伸手进刘年的口袋里,

  把剩下的大半盒华子全掏了出来。

  他塞进老农的手心里:

  “老哥,实不相瞒,我们是跑民俗的,”

  “就爱听这些乡野故事。”

  “您受个累,给咱们讲讲全貌。”

  老农看着手里的华子,

  手指在大红色的包装上摩挲了好几下。

  这烟他可很久没抽过了,平时也抽不起啊?

  “这事儿……方主任的事,是禁忌。”

  “村长在那儿压着呢,不让乱传。”

  老黄一听这话,就是有戏啊!

  随即又掏刘年的兜,一盒没拆封的华子,又塞进了老农的怀里。

  “深更半夜的,就咱们几个,”

  “谁能听得见?我们保证不往外说。”

  刘年看傻了,这老黄,真是老江湖啊!

  这话套的,真是娴熟啊!

  可他老掏我兜儿算怎么个事儿?

  就带着这么两盒烟,全被他摸去了!

  那一整盒没拆封的华子,成了压死老农的,最后一根烟草。

  老农小心翼翼地把烟收进怀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城隍庙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唏嘘。

  “方主任……”

  “是个好人呐!”

  “可惜,好人不长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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