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平息,夜色重新笼罩了田野。

  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正在散去,只有泥土里还残留着暗黑色的痕迹,证明着刚才的一切。

  刘年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转头看向六姐。

  方樱兰双手交叠在身前,闭着双眼,恬静得像一幅画。

  刚才那个一言定住红级厉鬼的霸气女王仿佛只是错觉。

  “六姐,谢了。”刘年由衷地说道,“这回要是没你,我这百八十斤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方樱兰微微侧头,嘴角抿出一个温婉的笑。

  “是你把我放出来的,该说谢谢的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那接下来……”刘年试探着问,“你的任务是什么?”

  既然出来了,肯定不仅仅是为了救他这么简单。

  相亲群里的姐姐们,每一个出来都有未了的心愿。

  方樱兰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她“望”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城隍庙,又转头“看”向远处连绵的别墅区。

  那是新村的方向,富丽堂皇,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妖异。

  “这个村子,病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和痛心。

  “当年的樱兰村,虽然穷,但人心是热的,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只想着把日子过好。”

  “可现在……富是富了,心却黑了。”

  “是时候,整顿一下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语气虽然依旧轻柔,但周围的温度却骤然降了几分。

  八妹一脸兴奋:“六姐,你说咋整?要不把村长抓起来打一顿,还是把那破庙拆了?”

  方樱兰摇了摇头。

  “我不能现身。”

  “为什么?”九妹不解。

  “我在他们心里,是神,也是鬼。”方樱兰苦笑一声,“如果我现在出去,他们看到的只会是恐惧,而不是悔过。”

  “有些事,得活人去办。”

  她“看”向刘年。

  “我需要你帮我去解决一些事情,揭开那些被埋在金钱底下的烂疮。”

  刘年闻言,有些犯难。

  “六姐,不是我不想帮。你也看见了,那村长嘴比死鸭子还硬。”

  “刚才我都快烂成那德行了,他都不肯吐露半个字。”

  “而且这村里上下通气,我要是去问别人,估计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你问错了人。”

  方樱兰轻声说道,“有些人烂了,但有些人,骨头还是硬的。”

  “去找一个人吧。”

  “在他那里,你能得到所有的真相。”

  刘年刚想问是谁,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猥琐的身影正悄咪咪地往这边凑。

  是老黄。

  这老货刚才一直躲在土坡后面装死,现在看风平浪静了,才敢露头。

  老黄眼神在刘年身边的空气里来回打转。

  “刘……刘老弟……”

  老黄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刚才……那大黑狗……”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疯狂暗示刘年身边的位置。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刚才打得太激烈,忘了这还有个大活人观众。

  八妹手撕红级厉鬼,六姐一语定乾坤。

  这画面要是传出去,第二天他就得被抓去切片研究。

  “老黄。”

  刘年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摆出一副懊恼的表情。

  “刚才那特效太猛了,是不是吓着你了?”

  “特……特效?”老黄嘴角抽搐。

  你家特效能把地都轰出个大坑?

  你家特效能把八米高的怪物撕成碎片?

  “对啊!全息投影!”刘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也知道,我是做直播的,这都是为了节目效果。”

  老黄一脸凝重地看向刘年,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把我当傻子哄呢?

  他指了指八妹。

  “她们是不是……”

  “不是。”刘年打断他。

  “我意思是想说……”

  “你不想。”

  老黄缩了缩脖子,还是不死心。

  “我能不能问个问题?”

  “你不能。”

  刘年直接封死了所有的路。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还能做朋友。

  要是真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对谁都没好处。

  尤其是老黄这种老江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这是刘年的底牌,是天大的秘密。

  让一个活人知道他随身带着一群女鬼,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黄也是人精,看着刘年那不像开玩笑的眼神,立马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得嘞!不问就不问。”

  “反正老哥这条命是你救的,以后你说啥就是啥。”

  刘年点了点头,不再理会他。

  “六姐,带路吧。”

  方樱兰微微颔首,转身向着村子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刘年带着众女大步跟上。

  老黄屁颠屁颠地跟在最后面,虽然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但愣是一个字没敢多问。

  一行人穿过那片狼藉的田野。

  路灯依旧稀疏。

  老村的房子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

  红砖瓦房,有的甚至还是土坯房。

  和那边灯火通明的新村比起来,这里就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方樱兰走在前面,脚步很轻。

  她似乎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无比熟悉,闭着眼也能避开地上的水坑和碎石。

  七拐八绕之后。

  她在一户看起来格外破败的人家门前停了下来。

  这户人家的院墙是用碎石头垒起来的,只有半人高。

  两扇破旧的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嘎乱响。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堂屋。

  刘年疑惑地看向方樱兰。

  “六姐,你要找的人就在这儿?”

  “这条件……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大人物啊。”

  方樱兰站在破败的院门前,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他叫赵大宝。”

  “是我在村子里时,曾经救助过的一个小孩儿。”

  “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大,是个孤儿,又很淘气,被村里人嫌弃,经常吃不饱饭。”

  “我就经常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一半。”

  方樱兰的声音很轻,仿佛穿越了时光。

  “我估计,他现在也已经是个老头了吧?”

  “他这个人很善良,也很耿直。”

  “而且他跟其他的村民不一样。”

  “他嫉恶如仇,很有正义感,认死理。”

  “如果这村里还有谁愿意说真话,那一定是他。”

  刘年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

  “可是我怎么介绍我自己?”

  “我不认识他就这么冒冒失失地闯进去,大半夜的,人家不得把我当贼打出来?”

  “总要有个说法吧?”

  “我总不能说是方樱兰让我来的吧?那还不得把老头吓死?”

  方樱兰似乎早有准备。

  微微侧头,说道:

  “我教你几句歌谣,你唱给他听,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歌谣?唱?”

  刘年的脸瞬间变成了苦瓜色。

  “六姐,咱能不能换个方式?”

  “对暗号行不行?天王盖地虎那种?”

  “这大半夜的,在一个孤寡老人家门口唱歌……”

  “而且,六姐你肯定不知道我的唱功。”

  “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

  “以前我去KTV,还没开口呢,朋友就把切歌键给按烂了。”

  “知道为什么鬼都哭了,狼都嚎了吗?”

  “因为老子要唱歌了!”

  八妹在旁边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方樱兰没有理会刘年的贫嘴。

  她缓缓抬起头,脸庞对向了那破旧的院落。

  嘴唇轻启,一段悠扬婉转的旋律从她口中流淌出来。

  没有伴奏,只有这夜风在轻轻和鸣。

  “黄串串的三七花,爱摔跤的泥娃娃。”

  “一个开在云岭坡,一个滚在石板洼。”

  “泥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歌声清脆悦耳,带着一种独特的方言韵味。

  像是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在诉说着一段久远的往事。

  那是一种很纯粹的温柔。

  刘年听着这歌谣,原本想要吐槽的话堵在嗓子眼,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感受到了一种悲伤。

  仿佛能看到当年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女知青,蹲在田埂上。

  一边给一个摔破膝盖的少年敷药,一边轻声哼唱着这首歌谣,哄他别哭。

  那是那个贫瘠年代里,最温暖的一抹亮色。

  这不仅仅是歌谣,更是六姐的执念,是她对这片土地、对这里的人未尽的牵挂。

  方樱兰唱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去吧。”

  “他会告诉你的。”

  说完,她彻底隐去了身形。

  刘年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在心里把那几句词过了两遍。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黄。

  “老黄,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靠近。”

  老黄很有眼力见,一屁股坐在院外的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放心吧老弟,这地儿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对于刚才方樱兰隐去身体的事情视而不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心照不宣。

  刘年整理了一下衣服,迈步走进了院子。

  已经是凌晨五点多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但院子里依然昏暗。

  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透过窗户纸,映出里面杂乱的陈设。

  刘年走到门前,并没有急着敲门。

  他清了清嗓子。

  然后,用他那公鸭般的嗓音,扯开喉咙唱了起来。

  “黄串串的三七花……爱摔跤的你娃娃……”

  调子跑到了姥姥家,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在这寂静的清晨,听起来格外刺耳。

  但他唱得很认真,一个字都没落下。

  “一个开在云岭坡……一个滚在石板洼……”

  刚唱了两句,屋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深一脚,浅一脚。

  “吱呀!”

  木门被猛地拉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人冲了出来。

  男人大概六十岁左右,身上穿着一件满是油污的背心,下身是一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裤子。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胡茬子拉碴。

  手里还拄着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木棍当拐杖。

  那条瘸了的右腿有些萎缩,悬在半空,脚尖点不到地。

  他手里还抓着半个冷馒头,显然是被歌声惊得连早饭都没顾上吃。

  男人茫然地看向站在院子里的刘年。

  眼神里先是疑惑,然后是警惕。

  他不认识这个年轻人。

  “你是谁?干什么的?”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常年不说话的生涩。

  刘年看着男人的眼睛,继续唱道:

  “你娃娃,摔破膝,三七花,笑哈哈!”

  “摘朵黄花揉碎它,敷在伤口不疼啦!”

  当这最后几句歌词从刘年嘴里飘出来的瞬间。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

  他手里的馒头“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泥土里。

  那张满是皱纹和污垢的脸,开始剧烈地扭曲。

  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浑浊的眼眶瞬间变红,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是压抑了几十年的情感,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当啷!”

  男人猛地扔掉了手里的拐杖。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刘年。

  他在刘年面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他死死地抓住了刘年的肩膀。

  那双手劲大得出奇,手指几乎要嵌进刘年的肉里。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个歌谣?!”

  “快说!!!”

  “从哪儿听到的?!”

  男人嘶吼着,唾沫星子喷了刘年一脸。

  他的表情狰狞而又绝望,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刘年没有躲闪,任由他抓着。

  他能感觉到男人身体的颤抖,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激动。

  虽然动作很暴力,但他能感觉到,这男人没有恶意。

  刘年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老男人,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大宝,苦笑了一声。

  “大叔,你先冷静点。”

  “我是替某个人,来解决这个村子的问题的。”

  刘年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现在的樱兰村,很让那个人失望。”

  “她让我来,是希望能把这个村子里坏了的东西……”

  “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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