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坐电梯直上顶楼,没敢走楼梯。

  上回走楼梯,二楼那小丽直接把他按床上了。

  那娘儿们一米七几的个头,四肢跟八爪鱼似的,差点没把他就地正法了。

  再来一次,他今天真得交代这了。

  电梯门一开,熟悉的热气就扑了过来。

  四楼,还是那个偌大的澡堂子。

  水汽蒸腾,视线发蒙。

  刘年眯着眼往里走,余光不自觉地就往池子那边飘。

  最里面还是那个大池子,四五个莺莺燕燕正半泡在水里,有说有笑,嬉戏打闹。

  今天还有点特别。

  往常多少还裹个浴巾什么的,今天倒好,一个个都光溜溜的,白花花一片,连块遮羞布都没有。

  刘年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脑子在转,腿却不听使唤了。

  眼珠子更别提了,跟焊上去了一样。

  池子不远处的大沙发上,段山河披着一条浴巾,叼着雪茄,黑龙坐在旁边,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聊得正欢。

  段山河余光一扫,瞧见刘年杵在那,赶忙站起身来。

  黑龙慢了半拍,顺着段山河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起来了。

  “哎呦,大师来了!快快快,里面坐!”

  刘年这才回过神,把脑子里那些不能播的画面硬生生掐断,扯了个笑脸走了过去。

  但那眼神,一直也没离开过那大池子。

  这大池子!真白啊!

  段山河是什么人?

  混了大半辈子江湖,察言观色是吃饭的本事。

  他顺着刘年的目光看了一眼,脸色立马就变了,冲那边狠狠瞪了过去。

  池子里的莺莺燕燕们反应极快,一个个赶忙爬上来,也顾不上穿戴,踩着水渍,小碎步噼里啪啦地就往后门跑。

  段山河还不解气。

  盯着刚合上的后门,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骂道:“跟你们说了多少回了!都长点眼力见!见到大师来了,立刻回避!”

  他扭头看向刘年,一脸歉疚:“大师,实在对不住啊!这帮丫头片子不懂规矩!”

  然后,他还不解气,又补了一句。

  声音不小,专门说给那些已经跑没影的人听的:

  “你们都听好了!大师他!不~好~这~口!”

  刘年此刻的嘴角,都抽歪啦!

  心里那个苦啊,没法说。

  这彻底完犊子了!

  他在段山河这儿,已经被供成活佛了。

  什么不好这口?好啊!他太好了!他做梦都好!

  可他说得出来吗?

  说出来,这“大师”的人设当场就塌了。

  刘年,忍得很辛苦。

  段山河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示意他坐。

  刘年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之后,两条腿不太自然地并在一起,夹得很紧。

  膝盖上还搭了个靠枕。

  段山河没看出异样,把雪茄往烟灰缸里磕了磕,问道:“大师啊,听说你真听了黑龙的建议,去给人家平事儿了?怎么样?活儿干得漂亮不?”

  “唉。”

  刘年叹了口气,往沙发里靠了靠。

  “事儿是平了,干得也挺漂亮。可惜,那罪魁祸首是我雇主的亲叔叔,一毛钱没捞着。”

  “嗨!”段山河大手一挥,“大师您说的这叫什么话!您是干什么的?降魔除鬼!行的是正道!钱不钱的,那都是身外之物!您要是缺钱花了,吱一声,我让黑龙给您送去!”

  刘年笑了笑。

  笑得很标准,很得体,一点毛病没有。

  但心里已经骂开了。

  这话他都听三遍了!

  每回见面都是这套说辞。

  你倒是送啊!

  还等着别人张口?

  他刘年能张这个口吗?

  一张口,不就不值钱了吗?

  每次都是嘴上大方,手纹丝不动。

  昨天带着八妹九妹炸了一趟街,那一百万花出去大半。

  再这么下去,过不了半个月,他又得回去送外卖了。

  沙发上安静了一会儿。

  段山河察觉到气氛不太对,雪茄也不抽了,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诚恳了几分:“大师,您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您尽管开口。前两回您找我来,我都没帮上什么忙,面子上挂不住。这回不管什么事儿,您吩咐,刀山火海,我也给您趟了。”

  这话说得够敞亮。

  刘年看了段山河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黑龙,犹豫了好几秒。

  算了,直说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

  他搓了搓手,措辞了半天,最后一咬牙,低声说道:

  “段先生,您能不能帮我搞到一具尸体?”

  这话一出口,空气都凉了一截。

  段山河脸上的笑脸当场就收了。

  他皱着眉,盯着刘年看了足有五六秒。

  然后扭头,给黑龙递了个眼色。

  黑龙接到信号,也是两道浓眉压了下来。

  沉默了几秒,沉声问道:

  “大师说吧。想要谁的尸体?”

  刘年整个人都懵了。

  等会儿!

  不对吧?

  不是,你俩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不是让你们去杀人啊!

  我只是想要一具现成的!

  而且,尸体也能指名道姓点单的吗?

  这是什么服务?

  我说我要秦始皇的,你们能给我刨来是咋的?

  “咳!”

  刘年赶紧清了清嗓子。

  “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要害谁的命!就是想问问,你们手里有没有现成的、刚死了的、纯粹的尸体?”

  段山河和黑龙对视了一眼,都松了口气。

  黑龙摇了摇锃亮的大光头:“那真没有。大师,您想想,现在弄死一个人得多大的成本?安家费没个几百万根本没人干啊!”

  刘年挠着后脑勺,发愁。

  他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看了半天,脑子里把老黄之前出的那些馊主意又过了一遍。

  医院太平间,不行,随时可能被家属拉走火化。

  博物馆古尸,更不行,全天候展览,六姐进去了还得当景点。

  但老黄那个思路,倒是有一个方向可以试试。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段山河。

  “那……咱们南丰,有没有那种……”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要求离谱。

  段山河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赶忙摆手:“大师您别为难,有什么话直说,这回我要是再办不成,我自己抽自己。”

  得,有这句话兜底,刘年也不藏着掖着了。

  “我想要......一具古尸。”

  话一扔出来。

  段山河愣了。

  黑龙也愣了。

  沙发上安静了三秒钟。

  黑龙率先打破沉默。

  他挠了挠光头,小心翼翼地问:

  “古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古诗?”

  刘年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神特么古诗!

  他忍住了想弹黑龙脑门的冲动。

  不过话说回来,黑龙这货居然会背诗?

  这文化水平放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属于高材生了吧?

  “不是古诗!是一具古代的尸体!”

  刘年一字一顿地纠正,生怕这哥俩再给他理解成古筝、鼓师或者什么别的玩意儿。

  段山河总算听明白了。

  他松开皱着的眉头,摇了摇头。

  “南丰这地方,这些年搞的都是金融、娱乐、房地产,古玩这一块儿,压根没人上心。”

  “老百姓也不爱玩这个。毕竟咱们不是什么千年古都,挖地基都挖不出个铜钱来。”

  他顿了顿,弹了弹雪茄灰,话锋一转:

  “不过,临北是古城啊。”

  “临北历史可太久了,地底下埋的东西多。那边的人好这口,倒腾古董的满街都是。你要说古玩一条街,临北那条,全省排得上号。”

  “那地方我去过。”刘年摆了摆手,“前几年溜达过一圈,除了几对盘出包浆的核桃,就是些瓶瓶罐罐、山水字画。古尸这种东西,不可能摆出来卖的。”

  “那当然不能明着卖。”黑龙插了一嘴,“古尸往摊子上一摆,当天就得进去吃花生米。”

  “呵。”

  段山河靠回沙发里,雪茄叼在嘴角,笑了。

  “老弟呀,看来你对临北,了解得还是太浅了。”

  “沾上古董这俩字,后面自然就跟着另外俩字。”

  刘年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段山河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

  “鬼市。大师听过没有?”

  “鬼市?”

  刘年眨了眨眼。

  电视上倒是看过好几回。

  说的是旧社会留下来的地下交易市场,天不亮开市,天一亮就散,买卖双方互不报姓名,全靠一只手电筒照货。

  但那都是电视上演的,现实里还真有?

  “你别拿电视上那套去想啊!”段山河看出他的疑虑,往前凑了凑。

  “临北的鬼市,跟电视里演的不一样。那是真正的地下交易场。”

  “什么东西都敢卖,什么东西都有人接。你要的那玩意儿,在正常渠道肯定找不着,但在鬼市里,说不定就有。”

  他语速慢了下来,表情变得正经起来。

  “只不过,鬼市这地方,规矩大。”

  “开市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一个月开一回,有时候两三个月才开一回。”

  “而且不管你是卖家还是买家,想进去,都得有操办人亲手给的令牌。没有令牌,你连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这也是鬼市存在了几十年,从来没出过岔子的原因。”

  “进去的人,全是操办人点过头的。谁要是敢在里面闹事、报官,或者坏了规矩......”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刘年琢磨了一下。

  地下交易,不固定,需要门路。

  三个条件凑在一起,难度不小。

  但他太了解段山河了。

  这人要是没把握,根本不会提这茬。

  既然提了,就说明......

  “照您这意思,您能带我进去?”刘年故意问了一句。

  段山河笑着摇了摇头。

  “带你进去,我没这个面子。”

  “啊?”

  刘年一愣。

  段山河在南丰是一手遮天的人物,到了临北,居然说自己面子不够?

  “别急。”段山河笑道,“我面子不够,但有一个人,绝对够。”

  “谁?”

  段山河看着刘年,一字一字地吐了出来:

  “临北地下皇帝,斗(dǒu)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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