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的一番说辞落下,屋里静了。

  可就在这时,三姐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刘年的脑子里响起。

  “冥器。”

  “满屋子都是。大凶,缺德至极。”

  惜字如金的沈芸纱,语气比平时冷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年端茶杯的手没动,嘴角却翘了几分。

  六姐说上面全是眼睛,三姐说全是冥器。

  两位姐姐的判断对上了。

  这些东西,是给死人陪葬用的。

  活人把冥器摆满了家,还天天对着它们喝茶赏玩,这跟住在坟地里有什么区别?

  刘年没急着开口。

  他端着茶杯抿了一小口,余光扫向斗爷。

  斗爷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斗爷的核桃停了,大拇指搭在核桃的纹路上没动,嘴角挂着一点笑,但那笑里没有任何轻松的意思。

  刘年读懂了。

  斗爷是干什么出身的?

  土夫子。

  下过墓坑的人,冥器和真古董之间的区别,他用鼻子闻都闻得出来。

  他早就看出来了,只是没说。

  为什么没说?

  因为这是赵家的地盘,赵老爷子请了孙大旗在先,斗爷只是中间人,不好越俎代庖。

  但现在,他把这个机会递给了刘年。

  “斗爷。”刘年放下茶杯,“这些物件,都是您经手的?”

  “不是。”斗爷摇头,干脆利落,“一件儿都不是。”

  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言外之意......要是经他手,这些玩意儿根本进不了这间客厅。

  刘年转头看向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被两个人一来一回弄得有点懵,放下茶杯问:“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吗?”

  说完他又看了看斗爷,想从老朋友脸上找个答案。

  斗爷没直接回答,反而笑了一声:“老赵啊,你说你喜欢物件儿,多去我那条街上逛逛多好。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淘换来的?”

  “都是我儿子在网上买的。”赵老爷子皱了皱眉,“怎么?都是假的?”

  斗爷撇了撇嘴。

  “要都是假的,那也就好了。”

  这句话一出来,赵老爷子的脸色就变了。

  他虽然不懂行,但斗爷这个人他了解,从不说虚话。

  “假的就好了?”

  那意思是,这些东西是真的,而且真得很麻烦。

  斗爷没再往下说,转头看了刘年一眼。

  那个眼神很直白:我给你铺好路了,你上。

  刘年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了。

  孙大旗的折扇停在半空,眉头拧着,想说什么,但刘年没给他机会。

  “赵老爷子,我再说句不好听的。您看这瓶子,釉色发青,器型周正,搁古玩市场上,少说也得报个六位数。”

  赵老爷子点了点头:“我儿子说,这是宋代的。”

  “宋代的瓶子,底下不会有这个。”

  刘年把瓶子翻过来。

  瓶底刻着一个符号,不大,藏在圈足内壁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斗爷站起来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彻底收了。

  “殉葬纹。”斗爷吐出三个字。

  赵老爷子不懂:“什么意思?”

  刘年把瓶子放回去,又指了指旁边的一尊铜炉:“这个也是。”再指墙上的字画,“这个也是。”

  他转过身,面对赵老爷子,把话说透了:“您这屋子里摆的,没有一件是给活人用的。全是墓里头的东西,行话叫冥器,是给死人陪葬的。”

  开玩笑,别拿村长不当干部!

  老子平时也看直播的好吗?

  那些鉴宝直播,老子可爱看了。

  再加上三姐直接给了正确答案,在说不出个门道来,那还混个屁啊!

  刘年翻着眼珠子,满脸都是“你看我牛逼不“的嘴脸。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赵老爷子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你……你说什么?”

  “冥器这东西,在地底下埋了几百上千年,沾的全是死人的气。”

  “一件两件搁家里,问题不大,通通风晒晒太阳就散了。但您这儿......”

  他环顾了一圈客厅。

  “博古架上十几件,墙上四幅,茶几上还供着一尊。赵老爷子,您这不是客厅啊,您这是给自己家布了个阵。”

  赵老爷子“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半米。

  “搬!都给我搬出去!”

  他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声儿都劈了。

  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跑进来,赵老爷子指着博古架,手指头都在抖:“全搬走!一件不留!扔远点!”

  保镖们不敢多问,抱起瓷瓶铜炉就往外走。

  赵老爷子亲自上手把墙上的字画扯了下来,卷都没卷,直接塞给保镖。

  孙大旗坐在沙发上,折扇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他来赵家不是一天两天了,进进出出这么多回,愣是没看出这满屋子的冥器。

  老黄缩在角落里,偷偷瞥了孙大旗一眼。

  当年古玩街上,你笑我只准半卦。

  今天这满屋子的冥器摆在你眼皮子底下,你连半个字都没吭。

  老黄没说话,但腰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直了起来。

  东西搬完之后,赵老爷子喘着粗气回到客厅,看刘年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刘……刘大师,我那个混账儿子的房间在二楼,您跟我上去看看?”

  称呼都变了。

  刘年点了点头。

  一行人上了二楼。

  赵老爷子掏出钥匙开了门,往后退了一步,没敢先进。

  刘年跨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毕竟是卧室嘛!

  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电脑桌,桌上还摆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窗户关着,插销从里面扣死。

  床上的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还有个人形的凹痕,像是有人躺在那儿,然后直接被抽走了。

  刘年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没有异味,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

  干干净净,就跟主人只是出门买了个早餐一样。

  但人,就是没了。

  孙大旗跟在后面进来,从腰间摸出一个铜制罗盘。

  他把罗盘托在掌心,嘴里念念有词,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罗盘边缘点了三下。

  罗盘上的指针开始转。

  先是慢慢地转,然后越来越快。

  孙大旗的眉头皱了起来。

  指针不是在寻找方位,而是在疯转,像陀螺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这……”

  他还没说完,罗盘上的指针猛地弹了一下,整个罗盘在他掌心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罗盘“啪嗒”掉在地上,指针却还在转。

  “孙大师!”赵老爷子吓了一跳,赶紧去扶。

  孙大旗一手撑着门框,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房间中央,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老黄下意识往刘年身后挪了半步。

  刘年没动。

  他低声说了一句:“六姐。”

  方樱兰秀美微皱。

  “这间屋子……干净得不正常。”

  “什么意思?”

  “没有阴气。一丝一毫都没有。”

  刘年愣了一下。

  没有阴气?

  “不管是鬼还是邪物,只要它动过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被清除了,是从头到尾就没有过。”

  “那人呢?人去哪儿了?”

  刘年越听越糊涂。

  方樱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缓缓按向空气。

  刘年认得这个动作。

  领域。

  方樱兰的领域在上一次樱兰村的战斗中他见识过。

  在她的领域里,一切幻境都会被打破,一切隐藏的东西都无所遁形。

  青色的光从方樱兰的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像水波一样向四周蔓延。

  光波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扫过那张空荡荡的床。

  房间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不是阴冷,而是那种深秋清晨推开窗户时的凉意。

  孙大旗本来还撑着门框喘气,青光扫到他身上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绷直,眼睛翻白,膝盖一软就往下栽。

  斗爷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

  “拖出去。”刘年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斗爷二话没说,架着孙大旗的胳膊就往走廊里拽。

  赵老爷子也跟着退了出去,脸色煞白,站在门外不敢往里看。

  老黄没走。

  他缩在墙角,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掌心里,是一把黄豆。

  领域继续扩展。

  青光铺满了整间卧室,顿时,屋子里面的所有细节都被放大,清晰得不像话。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出来的,像是墙壁在说话,地板在说话,天花板在说话。

  “发财了。”

  第一声,很轻,像是有人在耳边呢喃。

  老黄的身体猛地一僵。

  “发财了。”

  第二声,重了一些,不再是呢喃,而是一种压抑的兴奋,带着喘息和颤抖。

  刘年的汗毛竖了起来。

  “发...财...了......”

  第三声。

  这一声和前两声完全不同。

  声调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扬,但扬到一半就劈了,变成了一种非人类的声响。

  不是一个人在说,是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在说同一句话,但每个声音的节奏都差了那么一点点,错开来,搅在一起。

  老黄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刘年没回头。

  他盯着房间正中央的空气。

  在六姐的领域里,那片空气正在起变化。

  一层极淡的金色雾气从地板缝隙里渗出来,慢慢升腾,在半空中凝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是一个,盆!

  圆口,鼓腹,底座外翻,通体金光。

  聚宝盆。

  它只存在了不到三秒,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了。

  但那三秒里,刘年看清了一个细节。

  盆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眼睛。

  和六姐在楼下客厅里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领域收回。

  青光消散,房间恢复了原样。

  方樱兰收回手掌,沉默了几秒。

  “追踪不到。”

  “留下这段残影已经是极限了。不管是什么东西带走了人,它走的时候,把所有的痕迹都一并带走了。”

  刘年吐出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蹲在墙角,脸色发绿的老黄。

  “老黄,你还活着没?”

  老黄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老……老弟,我刚才听见的声音,是不是……”

  “你也听见了?”

  “三声。”老黄竖起三根手指,声音发虚,“发财了。第三声的时候我差点尿了。”

  刘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了?”

  “忍住了。”

  “行,今儿表现不错!”

  老黄挤出一个苦笑,心说都啥时候了,还开玩笑!

  刘年走出卧室。

  走廊里,斗爷把孙大旗靠墙放着。

  孙大旗已经缓过来了,但脸色还是白的,整个人蔫了吧唧的,先前那股子“我来了你们就可以放心了”的气势,一丝都不剩了。

  赵老爷子凑上来,眼巴巴地看着刘年:“刘大师,怎么样?我儿子……”

  刘年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揣回去。

  三起失踪案。

  南丰一起,临北两起。

  聚宝盆是媒介,受害者的共同点是“贪”。

  烂赌鬼贪横财,富二代贪宝物,一家三口......还不清楚贪的是什么,但肯定也跑不出这个圈。

  这东西不是鬼。

  六姐说了,没有阴气。

  不是鬼,不是邪物,能让人凭空消失,还能跨城流窜。

  刘年想起六姐在楼下说的那个词。

  贪婪之气。

  他抬起头,看着赵老爷子。

  “赵老爷子,您儿子买那个聚宝盆之前,是不是最近手头紧了?或者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

  赵老爷子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他炒期货,赔了八百多万。我骂了他一顿,让他老实待着别折腾了。结果没过几天,他就从鬼市上……”

  说到这儿,赵老爷子的声音断了。

  刘年和斗爷对视了一眼。

  鬼市。

  又是鬼市。

  斗爷的核桃攥紧了,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刘年直起身。

  “赵老爷子,话我先撂这儿。您儿子这事儿,不是算几卦、排几个八字能解决的。”

  他没看孙大旗,但这话谁都听得出来是说给谁的。

  孙大旗靠在墙上,嘴唇动了一下,没吭声。

  “给我点儿时间。”刘年说,“也需要去一趟鬼市,摸摸这个聚宝盆的底。在这之前,您把家里剩下的老物件全清了,一件别留。”

  赵老爷子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今天就清!”

  刘年转身往楼下走。

  路过孙大旗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孙大师,您那罗盘没事吧?”

  孙大旗抬起头,嘴角扯了扯:“没……没事。”

  “那就好。”刘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真诚得不得了,“您多保重,这活儿危险,别太拼了。还是......”

  “让我们年轻的,多学学吧?啊!”

  孙大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老黄跟在刘年身后下楼,经过孙大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看孙大旗。

  只是抖了抖肩,将腰板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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