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聊到很晚,刘年才得以休息。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手机已经在枕头底下嗡嗡了不知道多少回。

  中午十二点多了。

  八妹和九妹一大早就去公司集训了,家里安安静静的。

  刘年翻了个身,眯着眼把手机摸出来,原本满脸的起床气,骂骂咧咧正要挂掉。

  可看清来电显示的瞬间,他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刘局!

  这号码存进手机以来,就没主动响过。

  刘年接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忐忑:“刘局,您找我?”

  “出来坐坐,聊两句。”

  “行,我去局里找您!”

  “局里不方便!”刘局压低了声音,“我发你个地址。”

  嘟!

  电话挂了,地址弹过来。

  刘年点开一看,是个咖啡厅。

  帽子叔叔约人喝咖啡,还说局子里不方便,这架势……

  刘年心里顿时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利索地爬起来刷了把脸,套了件干净T恤就出了门。

  咖啡厅在南丰老城一条偏僻的巷子里,门面不大,里头就三四桌,客人稀稀拉拉的。

  刘年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局已经坐在靠窗的角落了。

  便装!

  灰色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

  没戴警衔,没别胸牌,搁人堆里就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可他那双眼睛,可不普通!

  刘年走过去坐下,刘局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点玩味。

  刘年被看得后脖颈子发毛:“刘局,您有话直说,我这人经不起端详。”

  刘局笑了一声:“听我师父说,他带你去了临北一家三口的案发现场?”

  “嗯。”

  “有什么发现吗?”

  刘年端起桌上的美式抿了一口,苦得直皱眉。

  但他没含糊,把暗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聚宝盆吞人的残影什么内容,以及李旭翻出的那张老照片里,南丰二中校长办公室承重墙上,一模一样的印记。

  全说了,一个字没藏。

  毕竟刘局不是外人,他是李旭的徒弟,也是关系网里的关键一环。

  更重要的是,聚宝盆这个案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扛得住的了。

  刘局听完,手指敲了敲桌面,半天没吱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放心,我可不是我师父那种老顽固,你说的话,我全信!”

  刘年愣了一下。

  这种话从一个帽子局长嘴里说出来,份量不轻。

  刘局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语气松下来:“现在这世道啊,什么东西都往外冒,我们这行是越来越不好干了。可那些玩意儿偏偏不跟我们打照面,藏着掖着的,我们干着急没辙呀!你说气不气人?”

  刘年没接话。

  他听出来了。

  刘局说的不是抱怨,是铺垫。

  果然,刘局把杯子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所以这些怪案子,还得你这种特殊人士才能帮忙。”

  特殊人士?!

  刘年琢磨了一下这四个字,有点想笑。

  他一个送外卖的,被人叫了一圈儿“大师”,现在连帽子叔叔都管他叫“特殊人士”了。

  可笑归笑,他明白刘局的意思。

  这是正式邀请!

  本来帽子叔叔办案,跟他这个群众八竿子打不着。

  可聚宝盆已经咬死了三波人,暗纹指向南丰二中,南丰二中底下埋着九妹的尸骨,牵着陈涌那条老狗的尾巴......

  这些东西搅在一块儿,他躲不了,也不想躲。

  “这件事,我会全力以赴的。”刘年说。

  “那可太好了,有刘大师出手,成了呀!”

  一句打趣,但刘年从这个“大师”的称呼里,品出了别的东西。

  刘局对他的了解,远比他想的要深。

  自己什么时候去的临北,什么时候回的南丰,跟段山河什么关系,跟斗爷什么交情……这位刘局,怕是门儿清!

  想到这儿,刘年脊背微微一凉,赶紧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干过什么出格的事。

  然后他想到了内衣店......

  算了,不想了......

  “那你什么时候去南丰二中?”刘局端着杯子,像是随口一问。

  “这几天吧,免得夜长梦多。”刘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老李跟我说,南丰二中的水很深,不知道他指的哪方面?”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刘局脸上那点子轻松劲儿就没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粗气。

  “你知道的,教育行业,敏感!当年林可可跳楼,明眼人都知道是被霸凌的,可我们办案得讲证据啊!”

  “教育口给我们施压,说大刀阔斧去查学校,影响恶劣。最后真相倒是查出来了,可事情也压下去了。”

  刘年没说话,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上划。

  “后来夏玲又失踪了。”刘局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师父不依不饶,一口咬定夏玲也死在了南丰二中旧址。可第一,没有实质性的证据,第二嘛……”

  他苦笑了一下。

  “你也知道,那地方什么名声!谣言满天飞,传得邪乎得很,我们当差的不能信这个,可领导拿'没证据'仨字往那儿一戳,就是不给批。”

  “你的意思是......”刘年的手指停了,“夏玲失踪之后,你们没有去学校搜查?”

  这一句问出来,刘年自己都觉得声音变了。

  一股子邪火从胸口往上顶,他使了劲儿才没让自己拍桌子。

  “对,就你这副表情!”

  刘局指了指刘年的脸,露出苦笑。

  “当年我师父也是这么跟我甩脸子的!”

  “我那时候刚上任,压力山大啊!上头不批下头不服,我能怎么办?只能压着他,不让他去。”

  刘局端起杯子,发现水喝完了,又放下。

  “结果这老同志,大半夜自个儿摸去了。”

  刘年闻言,顿时一愣。

  “第二天一早,我不放心他,去家里找他,他开完门,就蹲地上刷鞋呢。”

  刘局两只手撑着桌沿,视线落在窗外。

  “鞋帮子上全是黑泥,不用问也知道他昨晚去哪了!”

  刘年嗓子眼一堵。

  老李!

  那个成天骂他不听话的倔老头,在所有人都不管不问的时候,半夜一个人摸进了鬼校!

  只是为了一个已经变成“悬案”了的失踪女孩。

  “他有说什么吗?”刘年的声音很轻,不是在问。

  刘局耸了耸肩:“什么都没提!可能确实没发现什么,也可能是发现了不想连累我,老头的脾气你也知道,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年沉默了。

  他想起上次在临北案发现场外面,老李冒着丢饭碗的风险给他开门。

  想起车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想起老李说这条线索他追了五年。

  五年!

  一个老刑警,追一桩没人让他追的案子,追了五年!

  刘局大概是看出刘年在想什么,主动往下接了。

  “这件事上,我们师徒俩没少折腾。后来你也知道了,我师父为了夏玲的事跟上面犟上了。三番五次写报告,找领导理论,上面都快烦死他了,甚至放过话,再闹就处分!”

  “所以你就安排他假辞职?”刘年问。

  刘局竖了根大拇指。

  “对。我自己想的辙。让他假辞职,脱了这身皮,手脚就自由了。他在暗处搜集情报,我在明面上周旋。两个人配合着往前拱,比他一个人硬顶强得多。”

  刘年闻言,心里顿时对这对师徒的评价又往上提了一档。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一明一暗,为一个失踪的高中女生搭了这么大一个局。

  “有线索吗?”刘年直接问。

  “有,用的排除法。”刘局扳着手指头给他数,“这么多年,我师父私底下把南丰周边能查的人贩子团伙筛了个遍,没有一条线对得上夏玲的特征,拐卖这条路,基本排死了。”

  他顿了一下。

  “目前可以确定,夏玲极大概率,就死在了学校里。”

  这句话说出来,咖啡厅里的空调好像凉了两度。

  “或许派几条警犬进去就能搜到。”刘局的语气很平,平得不正常,“可是......我们没有理由申请搜查令。案子结了,上面封了,动不了。”

  刘年没有反驳。

  他恨吗?

  恨!

  可他不是小孩子了。

  刘局能坐在这儿跟他摊牌,本身就冒了极大的风险。

  一个在任的副局长,跟一个“社会特殊人士”私下交换办案信息,传出去足够让人写一摞举报信。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不该被指着鼻子骂。

  刘局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小子比自己预想的要沉得住气。

  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对了,我前几天给你那个直播平台打了个电话。”

  刘年正端着杯子往嘴边送,手一顿。

  “让他们把你的直播间解封了。”

  “啊?”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刘年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

  他的直播间早就被平台封掉了。

  当时他还骂了三天客服,没用。

  结果刘局一个电话就给捅开了。

  “局长的面子就是好使啊……”刘年脱口而出。

  刘局瞪了他一眼。

  刘年赶紧收声,正襟危坐。

  “你听好!”刘局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前倾,两个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块儿,“如果你哪天去南丰二中,记得开直播。”

  刘年眨了眨眼。

  “我会全程看你的直播,随时给你调配支援。你进去之后遇到什么情况,直播间里说一声就行,最快几分钟就到!”

  刘年听明白了。

  直播间不是用来赚礼物的。

  是信号灯!

  是刘局安排的一条看不见的安全绳。

  他在明处探,刘局在暗处兜底。

  只要直播间开着,它就是一条活的通讯线。

  “当然,去不去,你自愿啊!”刘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但如果去了,你的人身安全永远是第一位,明白吗?”

  “明白!”

  刘年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刘局点了点头,往后一靠,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

  “行了,我还有一堆烂事儿等着,今天就到这儿。”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刘局脚步一停,又折了回来。

  刘年抬头看他。

  “刘年,我师父假辞职的事儿,别人不知道,你烂肚子里。临北那边还当他是在编的骨干呢!”

  “我知道。”

  “另外,我师父这几天应该也要回南丰了。”刘局顿了一下,“我尽量安抚他,不让他捣乱。不过你也了解老头的脾气,我的话他未必全听。”

  说到这儿,刘局对着刘年眨了眨眼。

  大意是:别看我是领导,搞不定我师父的时候比搞不定犯人还多,你心里有个数就行。

  刘年差点笑出声来。

  刘局没再多说,推开玻璃门,拐进午后的阳光里,走了。

  咖啡厅里恢复了安静。

  角落的音响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有气无力的。

  刘年坐了好一会儿。

  杯子里的美式早就凉透了,他又灌了一口。

  苦!

  但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他掏出手机,翻到直播平台的APP。

  点进去一看,果然,直播间的封禁状态已经解除了。

  页面上还挂着上次封号前的最后一个标题。

  粉丝数:87万。

  探灵直播攒下的家底还在。

  弹幕几百条,一水儿的“主播什么时候复播”,时间跨度从半个月前一直到今天早上。

  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出了咖啡厅。

  大中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在街边找了个苍蝇馆子,要了碗牛肉面,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吃饱了,打车回家。

  一路上,他靠着后座的车窗,把今天从刘局嘴里掏出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过。

  第一,刘局的态度很明确。他信自己,也需要自己。但体制内的规矩卡在那儿,他能做的就是帮自己铺路、兜底,真正踏进南丰二中那扇门的,只能是自己。

  第二,老李当年已经去过一次了,但回来却什么都没说。

  是没发现?还是发现了什么不敢说的东西?

  刘年想起老李那张布满横肉的脸,想起他在车里抽烟时偶尔走神的样子。

  这老头,心里装着多少没吐出来的东西?

  第三,直播间解封了。而且不是平台良心发现,是刘局拿职务打了招呼。这条暗线一旦拉起来,他进南丰二中就不是孤军深入。

  这一手,比给他派十个特警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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