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崇元果真租了辆大金杯。

  刘年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这辆通体银灰,车身上还印着“白事一条龙”字样的大面包车,嘴角抽了两下。

  排面!

  确实有排面!

  就是方向不太对,这哥们,是真实诚啊!

  “你还真听话啊?”刘年扭头瞅崇元。

  崇元双手揣兜,歪着脑袋看车,表情无辜得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你不说要这车吗,这多宽敞?”

  八妹从后头走过来,墨镜往鼻梁上一推,扫了眼车身的广告语,冷笑一声,拉开车门直接上了车。

  九妹倒是没嫌弃,蹦蹦跳跳窜上后排,显然换地方旅游的心气儿,还很足!

  五姐就很耿直了,她围着车转了一圈,敲了敲车皮,点了点头:“嗯!铁皮还挺厚,比马车强!”

  刘年深吸一口气,把桃木剑往车里一塞,爬了进去。

  此时三姐在剑里呢,估计是又要开始之前的生活模式了。

  待六姐和老黄也纷纷上车,这趟旅行,便开始了!

  上了高速,车速稳下来,崇元摸出一罐凉茶,咬开拉环嘬了一口,开始给刘年介绍武道城。

  “从天南过去,两个半小时的路!”

  刘年靠着椅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

  “武道城可是个传奇的地方!”崇元喝了口凉茶,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一千多年了,没改过名字!改朝换代多少回,人家城头上的匾就没摘下来过!”

  “尚武?”

  “对,全民习武,老头老太太都能耍两手。”

  “从那地方出来的武将,能单独列一本县志。”崇元竖起大拇指,“各个朝代都给武道城面子,税减半,驻军不入城,规矩自己定,一直延续到现在,成了南方最火的旅游城市之一。”

  刘年眯着眼,消化了两秒,总觉得哪不对。

  “等会儿,全民习武、规矩自己定……”他侧过脑袋看崇元,“这不就是各路帮派扎堆的地方吗?治安能好吗?”

  崇元笑了,摇头。

  “跟你想的黑社会不一样,武道城的势力讲究一个'义'字,真要跟老百姓过不去,其他帮派第一个不答应。但有一条,在人家地头上,得守人家的规矩!”

  “什么规矩?”

  “到了你就知道了!”崇元挑了挑眉,“还有,那边习武的人都比较欺生,外地面孔进去,总会被掂量掂量,咱们到了以后,低调点!”

  后排传来五姐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是在打盹。

  “低调?我最擅长了!”

  刘年回头瞥了她一眼,想到这位姑奶奶在飞机上拔出两瓶茅台对吹的壮举,嘴角使劲往下压了压,没敢接话。

  沉默了片刻,刘年继续问道。

  “行,武道城的背景我大概了解了。”他把身子往崇元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那阴脉呢?线索到底摸到哪一步了?具体位置你们有谱没?”

  崇元愣了一下。

  “呃……线索嘛……基本上……用完了!”

  “啥叫用完了?”刘年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

  “就是咱们掌握的情报,能确认阴脉就在武道城,但具体藏在城里哪个位置……”崇元挠了挠头,“还得到了再找!”

  “我尼......”

  刘年的太阳穴直突突。

  “大哥!”

  “武道城多大啊?咱们进去满城翻?翻砖头还是翻下水道啊?要不我挨家挨户敲门问一句,你好请问您家地底下有阴脉吗?”

  后排八妹“噗嗤”笑了一声,又迅速压住。

  崇元脖子一缩:“你别急嘛!我有办法!”

  “武道城最大的话事人,姓金,大伙儿都喊声金爷!算是当地真正的地头蛇,城里大大小小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

  “他在城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了家酒楼,叫第一楼。”

  “然后呢?你认识金爷?”

  “不认识啊!”

  “但是,咱们今晚去那儿搓一顿,跟人家套套话,摸摸底,说不定就能顺出点线索来。”

  刘年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哼!

  行!

  堂堂道门圣子,千年道运加身,情报工作就干到这个份上了!

  我怎么就跟个比自己岁数还小的愣头青出来办事儿呢?

  真是嘴上没毛,办事儿不牢啊!

  他正想损两句儿,裤兜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段山河!

  刘年的目光先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八妹摘了墨镜正闭目养神呢。

  随即接通了电话。

  “喂,段先生,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电话那头段山河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股子热络劲儿。

  “大师!玩着呢?”

  “别叫大师了,折寿!”刘年嘴上客气,心里却在琢磨这人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是这样,最近闲得慌,寻思着出去转转。结果你猜怎么着?斗爷也有这想法!”

  段山河语速不慢,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我们俩一合计,干脆一块儿出去溜达溜达,然后昨晚听老黄说你们在天南,要去什么武道城?”

  刘年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他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半寸,偏过头。

  老黄坐在最后排,黑瘦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昨天给斗爷打电话,让他多照顾照顾豆秧,他问咱去哪了,我就……”

  刘年收回目光,没追究,重新把手机贴回耳边。

  “行啊段先生,那得好好聚聚!什么时候到?”

  “一会儿就上飞机,赶上晚饭没问题!”

  “成!”刘年拍了一下大腿,语气突然痛快了起来,“今晚我做东,别跟我抢啊!我去订这边最大的酒楼,叫……”

  “第一楼。”

  崇元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第一楼!”刘年无缝衔接,“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们!”

  “不用,我们自己找过去就行!那先这样大师,晚上见!”

  电话挂断。

  刘年把手机揣回兜里,眼睛看着前方的公路,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正发愁晚上怎么跟武道城的地头蛇打交道呢!

  他刘年算哪根葱?

  一个刚入社会没多久的愣头青,让他跟那帮人精坐一桌套话?

  说出第一句就得被人看穿底裤。

  可现在好了。

  这两个老江湖来了!

  他俩往桌上一坐,自己只管吃菜就行!

  大金杯在高速上跑了两个半点儿,进了武道城的收费站。

  司机按照导航拐了两个弯,车驶进主城区。

  刘年最先注意到的,是窗外没有一栋高楼。

  原以为武道城跟望城差不多,现代建筑和古建筑混搭,钢筋水泥中间夹几座翻新的老宅子充充门面。

  但眼前这座城,街道两侧全是青砖黛瓦。

  木结构的门楼,石板铺的路面,飞檐翘角的铺面沿街排开,招牌是竖着的木牌子,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的。

  刘年把车窗摇到底,脑袋探出去张望。

  街上走的人穿着倒是现代的,但走路的姿态不太一样。

  腰板直,步子稳,连街边嗑瓜子的大爷都坐得跟练桩功似的。

  要是自己走出去,活脱脱的穿越古代了啊!

  他正看得出神,余光扫到后排。

  五姐靠在车窗边,眼睛望着外面,一动不动。

  她虽然没有说话,表情也谈不上激动,但手腕上那串旧铜铃,却被她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沙沙细响。

  刘年收回目光,嗓子里堵着一句话,犹豫半天,还是开了口。

  “五姐,到家了!”

  五姐没转头。

  “一千年了,物是人非,不知道这里还有多少东西你能认得出来!”

  刘年的话音还没落地,崇元先接上了。

  “还真别这么说!武道城一千年来,格局基本没变。”

  “既没扩过,也没缩过,城里的老百姓,到现在还秉着老规矩盖房子,你看路两边这些建筑,虽然翻新过无数遍,但里头的梁和柱子,有些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古董啊!”

  刘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确实,很多铺面的门板虽然刷过漆,但门框上的雀替和斗拱,磨损的纹路是新油漆盖不住的。

  五姐始终没出声。

  车停在一条巷子口,崇元开始提议:“走,溜达溜达。武道城最有特色的是茶馆,咱们先去歇歇腿?”

  “茶馆?”刘年推开车门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哪儿都有吧?”

  “这里的茶馆跟外头的不一样。”崇元笑了笑,“没人搓麻将,就是纯喝茶,纯聊天!”

  刘年跟上去,姐妹们陆续下了车。

  崇元边走边说,语气像个干了十年的地陪导游。

  “武道城的老百姓有个特点,自来熟!”

  “你坐茶馆里喝茶,隔壁桌端着杯子就能凑过来跟你唠,你搭一句他能给你扯半小时,聊完了,各喝各的,各走各的,谁也不多问一句你从哪来干什么去。”

  “这么洒脱?”

  “江湖人嘛!”崇元回头冲刘年咧嘴一笑,“萍水相逢,能坐一桌就是缘分,不问来路不问归期。”

  巷子走到头,拐了个弯,眼前冒出一座二层木楼。

  门脸不大,两扇老木门半敞着,门槛磨得发亮,上头挂着块褪了色的匾,写着“听风”两个字。

  门口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被风吹得直晃。

  里面传出嗡嗡的人声,夹杂着茶壶盖子磕碰的脆响。

  刘年抬头看了看那块匾,又低头看了看被踩得光滑的青石门槛。

  “走,就这儿了,进去歇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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