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拽了一下老黄的袖子,把人扯到身后半步,小声问道。

  “这你哪捡来的?靠谱吗?别到时候给咱领小黑屋里去了,割腰子都不知道找谁报案。”

  老黄也压着嗓子,苦着脸:“我哪知道啊!半路碰上的,看着挺正常一小伙子。”

  他说完,眼珠子不动声色地往后溜了一圈,从八妹扫到五姐,又从六姐扫到崇元。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咱这阵容,谁割谁腰子,还不一定呢吧?

  刘年想了想,觉得也是,嘴上不说了,心里还是记了一笔。

  哥俩正嘀咕呢,前面的五姐已经迈开步子走了。

  没犹豫,没回头,步子甚至比平时还快两分。

  年轻小哥明显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干脆,身子晃了一下,赶紧快走两步,重新绕到前面带路。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得,五姐都走了,他还站这儿干嘛?

  一行人跟了上去。

  路越走越窄。

  刚开始还能看见两边的铺面和招牌,可走着走着,店面稀了,行人少了,连脚下的石板路都变成了碎石和泥土。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几分钟后,闹市区彻底甩在了身后。

  刘年左右扫了一眼,两边全是长了半人高杂草的荒地,零星几棵歪脖子树,连个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路不对!

  他心里打鼓,可抬头去看五姐,她背影笔挺,步子稳得跟逛自家后院似的,压根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真是艺高人胆大!

  刘年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又默默修正了一下措辞。

  是家人们艺高,自己也就占个胆儿大!

  崇元走在他右边,双手揣兜,脸上挂着微笑。

  刘年瞅了他好几回,想凑过去问两句,崇元眼皮都不带抬的。

  这道士一旦开始装深沉,你拿锥子都扎不出他一句话。

  又走了十几分钟。

  周围连杂草都矮了下去,四处可见成片的枯藤和乱石堆。

  偶尔能看见几截断了茬的旧墙根,从泥里探出半截,被青苔和藤蔓裹得严严实实。

  年轻小哥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刘年抬头。

  前面是一块空地。

  说是空地,其实不太准确。

  藤蔓爬满了四周,杂草从地砖缝里拱出来,有些都长到了膝盖高。

  可地上的路面跟周围不一样,不是土,是石头。

  青灰色的石头,一块一块拼在地面上,虽然碎了大半,裂纹里全是泥巴,但还是能看出规整的铺排。

  四周散落着一些残垣,高的不过小腿,矮的只剩一层基石。

  这些断墙断壁连起来,围出了一个少说一两百平的长方形轮廓。

  明明什么都没了。

  可刘年站在这儿,总觉得这片空地“不空”。

  好像以前,这里头摆过桌椅,挂过牌匾,有人进进出出,有人端过酒碗、拍过桌子。

  那种痕迹不是眼睛看到的,是脚底板踩上去的时候,石头缝里渗出来的。

  年轻小哥停住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五姐脸上。

  仍旧没说话。

  五姐走上前去。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头,蹲下身,手指摸了摸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凹槽。

  那凹槽被泥沙填了大半,但形状还在,像是什么重物在同一个地方压了很久很久,压出来的印子。

  她又站起来,扭头看了看周围那些残墙的走向,目光从东到西扫了一遍,又从南到北扫了一遍。

  脸上的肌肉开始颤。

  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猛地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聚义堂?”

  五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没有看小哥,眼睛还盯着脚下的石头,头发被风吹过来,遮了半边脸。

  “您不是都知道了吗?”

  小哥的声音也轻,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不是敷衍,也不是卖关子。

  更像是小心翼翼地在确认什么。

  “都知道了?”

  刘年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什么意思?

  他甩头看向老黄。

  老黄的脸已经皱成一团了,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在身侧拼命地摆,幅度大得差点扇到旁边的崇元。

  那表情翻译过来就十个大字:跟我没关系,我是无辜的!

  刘年嘴抿了一下,没吱声。

  “你什么等级?”

  五姐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不止一个调。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瞬间,气氛直接变了。

  八妹的手停在口袋里,九妹往刘年身后缩了半步,六姐微微偏头,始终紧闭的双眼似乎看见了什么。

  年轻小哥的身体抖了一下。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拨了一下。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空气震了震,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剥离出去。

  下一秒,年轻小哥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前栽倒,结结实实砸在碎石地上。

  崇元反应快,三步并两步冲过去,蹲下来两根手指搭上他的脖子。

  “还活着。”崇元松了口气,“就是个普通人,晕过去了。”

  普通人?

  刘年的视线从小哥身上移开,落在他旁边一米多远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空气的流动方式不对。

  风从西边吹过来,到了那个位置,绕了一下。

  就像那儿站着个人。

  一个看不见的人。

  “红级?”五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已经扣在了寒雨的柄上。

  刘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红级?

  老黄随手捡一个人回来就是红级?

  上回在临北地底下打的那个墓主人,就是红级初期,差点把他们全部埋在下面。

  这才过去多久?

  又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摸上了背后的桃木剑。

  “您真的不认识我了吗?”

  那个“空”的地方,传出一个声音。

  年轻,带着颤,说不上是悲还是急。

  五姐摸着匕首的手停住了。

  她嘴唇动了动,眼神从警惕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透明的地方闪了一下。

  然后,空气里的轮廓开始往外渗颜色。

  先是淡淡的一层,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

  紧接着,线条变清晰,五官浮出来,衣服的褶皱显出来,头发丝一根一根地从透明里长出来。

  刘年的眼睛瞪得快掉出来了。

  站在那儿的,是个少年。

  十八九岁,个头不算高,穿一身粗布劲装,袖口和领子都磨出了毛边。

  腰上没系带,就拿一根麻绳随意扎着。

  脚上的布鞋也是旧的,鞋面上补了两个补丁。

  长相不算出众,方脸,浓眉,下巴有点方。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腰杆直,肩膀沉,两只手自然垂着,重心稳稳地压在脚下。

  像个习武之人。

  像个江湖人。

  刘年下意识看向五姐。

  五姐的手已经从匕首柄上滑了下来。

  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

  五姐颤抖着嘴唇。

  “你……”

  她说不出来了。

  红头绳垂在肩后,被风吹着,一下一下地扫过她的后背。

  她的手从腰侧抬起来,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少年看着她。

  然后,噗通一声,双膝砸在碎石地上。

  膝盖碾碎了石子,疼不疼不知道,但他的脸已经扭成了一团。

  鼻子一酸,眼眶里的东西哗地就下来了。

  “少东家!”

  他的声音劈了,喊得整片空地都在颤。

  “我是阿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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