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才是最吓人的!

  几声破城的钟声响过。

  粮仓门口原本还算有些秩序的人群,瞬间就乱了。

  有人端着半碗稀粥就往外冲,嘴里喊着“我家里还有人”。

  有人扒在地上哭骂着霍司霆是不是已经没了。

  还有几个原本就饿红了眼的汉子,盯着堆在角落里的米袋,喉咙一滚,直接伸手去抓。

  “都给我站住!”

  苏小暖踩在一袋米上,嗓音稚嫩,可她一开口,粮仓里竟然真的静了一瞬。

  她刚刚受了伤,身上血迹斑斑,可眼睛却亮得吓人。

  “谁抢饭,我揍谁!”

  这话说得直白,没什么大道理,甚至有点像小孩赌气。

  可偏偏就是这股子横劲,配上她一拳砸碎半鬼兵的狠样,让几个想趁乱摸粮的人硬生生把手缩了回去。

  有个中年汉子嘴硬:“北门都丢了,谁还管得了我们!”

  “那也轮不到你先吃撑。”苏小暖瞪了他一眼,“要是真没人管了,你更得省着点吃,不然等死的时候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那汉子被噎得满脸通红,偏偏一句话都接不上。

  这时,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李副官带着十几个残兵退了回来,个个浑身是血,衣服上尽是焦黑和黑泥。

  有两个伤得太重,是被人半拖半抬着进来的,脚后跟在地上拖出两道灰痕。

  李副官一进门,先看了眼粮仓里的米袋,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才对苏小暖低声道:“放心!霍帅没死!”

  这几个字一落地,粮仓里不少人眼眶都红了。

  可李副官下一句话,又把那点刚冒头的希望摁了回去。

  “他被张军主力和鬼潮隔在北门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嗓音沙哑,就像几天几夜没睡过,“城里有内应,几条街已经被长毛死士占了。霍帅下了死令,粮仓必须守住,让我带人,至少撑三天!”

  三天!

  能撑住吗?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突然颤抖着发问:“那三天以后呢?”

  李副官沉默了两息,没回答。

  苏小暖抬头看着他,问得很认真:“那三天后开饭吗?”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还是没说话。

  苏小暖明白了。

  不是三天后就能等来救援。

  也许三天后,等来的会是更大的乱,更冷的夜,更空的锅!

  她低下头,没再问。

  从这一天起,粮仓里的饭,开始一点点,变的更稀了。

  第一天,粥里还能看见米粒,热气一蒸,米香混着灶火的气味,多少还能让人心里稳一点。

  第二天,米少了,水多了。勺子舀下去,碗底几乎能照出人脸。

  第三天,锅里盛出来的东西,已经不能叫粥了,更像一锅灰白的汤水,偶尔漂着几粒米,像落在水面的雪渣。

  厨子抹着汗,手都在抖:“苏姑娘,真不是我不舍得舀,是今天又进来一批难民,再这样下去,明天连汤都没了。”

  苏小暖盯着锅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那就再稀一点。”

  厨子愣住。

  “能撑一天是一天。”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拿了个空碗去排队。

  轮到她的时候,锅底已经快见空了。

  厨子咬着牙,给她舀了最浅的一勺,勺面抖了抖,没落下几粒米。

  苏小暖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点米浆的黏。

  她却喝得极慢,像是在认真品尝什么稀罕东西。

  旁边一个小姑娘盯着她碗里那点可怜的米粒,小声问:“姐姐,你不饿吗?”

  苏小暖一顿,随即拍了拍肚子,笑得有点夸张:“我?我早吃过了,吃得可饱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都没敢往锅里飘。

  因为她饿。

  可她不敢说。

  粮仓里的人,已经把最后一点希望压在她身上了。

  她要是先喊饿,别人就会更慌。

  她要是先露怯,这一屋子的人就会跟着塌。

  于是每次有人问她吃没吃,她都点头,说自己吃了,吃得特别饱,甚至还会故意拍两下肚子,装出一副“我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可到了夜里,等锅都刷干净了,风从粮仓缝隙里灌进来,她就会一个人缩在角落,抱着膝盖,盯着空碗发呆。

  夜深以后,粮仓外开始有了声音。

  先是哭声。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墙外抽泣。

  接着,就变成了叫她名字的声音。

  “小暖……”

  苏小暖猛地抬起头。

  这声音......

  很熟悉!

  似乎是那个总是背着破布包,瘦得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道士。

  “……小暖,师父讨到饭啦!”

  门外的声音很疲惫,但透着很兴奋的劲儿。

  苏小暖一下就站了起来。

  她的手按在门栓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像怕她听不清:“小暖,快开门啊,师父给你带了肉包子!”

  肉包子!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得她眼眶发酸。

  师父......似乎从来没有讨回过肉包子!

  现在,肚子已经瘪的难受,而师父的声音就在门外,说给她带了肉包子!

  苏小暖喉咙发紧,手已经碰到了门闩。

  可就在这一瞬,她怀里的小布袋,轻轻硌了她一下。

  她动作顿住了。

  脑海里忽然闪过师父以前说过的话。

  “鬼最会骗人!”

  “千万信不得!”

  “尤其是饿鬼,最会拿你最想听的话骗你开门!”

  苏小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水汽已经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把手从门闩上收回来,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声音还在:“小暖,怎么不开门呐?”

  她咬着唇,坐回门边,抱住膝盖,声音很轻,却又很稳:“师父,你要是真回来了......就...就自己翻墙吧!”

  门外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像有什么东西贴在门板上,缓缓吸了一口气。

  然后,笑了。

  笑声尖细,一下就把刚才那点熟悉的温情撕了个粉碎。

  苏小暖后背一凉,手指立刻攥紧了布袋。

  粮仓里的人也都听见了。

  几个胆子小的,脸都白了,有人下意识去摸手里的木棍,嘴唇直哆嗦。

  “是...是你师父吗?”有人问。

  苏小暖没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

  外头的“师父”还在叫她,叫了一会儿,又变成了她娘的声音,变成了她小时候死去的邻居婶子的声音,甚至变成了粮仓里刚刚饿晕过去的小孩的哭腔。

  一声接一声,像钩子,专往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拽。

  有人终于忍不住,扑到门边就要开门。

  “别开!”李副官猛地喝住,“外面的不是人!”

  可已经晚了。

  那人眼神发直,像是被什么迷住了,嘴里喃喃着:“我听见我婆娘了,她在叫我……”

  苏小暖抬头,眼神骤然一冷。

  “滚回来!”

  她一把拽住那人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拖了回来,力气大得惊人。

  那人还想挣,门外的声音却突然变了,变成了极细的“咯咯”笑声,像有东西在门板后面用牙齿慢慢磨着木头。

  咔!

  咔咔!

  门缝里,渗进来一点黑色的湿痕,像泥,又像血。

  苏小暖盯着那道痕,心脏一点点往下沉。

  她听见自己肚子在叫。

  声音在空荡荡的粮仓里格外清楚,清楚得让她想骂自己。

  都这时候了,居然还饿得肚子叫。

  她抬手按住肚子,硬着声音对旁边的人说:“都别理外面,谁也不许开门。它们就是想让咱们自己乱。”

  李副官看着她,眼神复杂,低声道:“你不怕?”

  苏小暖扯了扯嘴角:“怕啊!”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

  “可怕也得守着,粮没了,人才真没了。”

  这一夜,她几乎没合眼。

  外头的鬼影一直在门边徘徊,时而是亲人的声音,时而是孩子的哭,时而又是老人的咳嗽,像一群看不见脸的东西,轮番往人心口扎针。

  粮仓里有人被折腾得发疯,有人捂着耳朵哭,也有人干脆抱着膝盖发呆,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苏小暖就在门后坐着,她饿得眼前发花,嘴唇也干得起皮,偏偏还得一遍遍告诉别人:“我不饿,你们先喝。”

  可她说得越轻,越没人信。

  第三天黄昏,最年幼的那个小姑娘终于扛不住了,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

  苏小暖第一个冲过去,掰开她的嘴给她喂热水,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碗里那点最后的米汤全倒给了她。

  小姑娘醒了些,睁眼第一句就是:“姐姐,你怎么还不吃?”

  苏小暖愣住。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碗,已经空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正经吃过一口东西了。

  她喉咙酸得厉害,却还是笑了笑:“我不饿。”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怎么可能不饿呢?

  可她就是不肯承认。

  就在这时,粮仓屋顶,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嗒。

  像有人踩在瓦上。

  苏小暖猛地抬头。

  紧接着,又是一声。

  嗒。

  这一次更清楚了,像赤脚踩过瓦片的动静,缓慢,沉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黏腻感。

  仓里的哭声一下子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头顶,脸色瞬间白了。

  苏小暖站起身,盯着屋梁,眼底那点疲惫被一寸寸逼退。

  嗒!

  嗒嗒!

  屋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个人正贴着瓦面慢慢爬过来。

  下一秒,最上方那根横梁上,忽然垂下来一缕湿漉漉的长发。

  紧接着,一张惨白发青的脸,从梁后倒着探了出来。

  那张脸上没有一点活人的血色,眼睛黑洞洞的,嘴角却咧得很大,像是在笑。

  而在它身后,数十道同样惨白的身影,正倒挂在梁上,一排一排,密密麻麻。

  每一只,都是长毛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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