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门已碎,七妹一步一踉跄,身后拖出了蜿蜒血痕。

  那十一个花魁鬼影并未散尽,只是被那股蛮横不讲理的力道撞得暂时溃散。

  此刻正聚在门槛外,隔着残破的门框,神色复杂地望来。

  一个黄级厉鬼,何德何能,硬生生从她们的封锁里凿出一条路来?

  七妹停下,看清了厅堂中央的景象。

  刘年被五根暗红的钢弦钉跪在血泊里。

  手腕,膝盖,还有喉咙。

  血顺着弦线往下淌,在红毯的囍字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背微微佝偻着,像一株被暴风雨压折的竹,却还倔强地维持着跪姿。

  新郎袍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皮肉。

  七妹愣住了。

  然后,那双总是惦记着食物的眼睛,骤然蓄满了水光。

  “饭票……”

  这一声唤,轻若无声,带着哭腔的颤抖。

  刘年的眼皮艰难地掀动了一下。

  他听见了。

  他想让她快跑,想嘶吼着让她别管自己,可喉咙里那根弦勒得太紧,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扯动着颈侧撕裂的伤口,只能涌出带血的泡沫。

  他只能用眼神不停地晃着,那意思是:走,快走!

  七妹擦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鼻音很重地说:“你打我可以。”

  她看向伶音,眼睛红红的,语气却倔得很。

  “但你不能打饭票。”

  伶音终于缓缓转身,嗤笑着看向七妹。

  “小丫头,你可知自己在同谁说话?”

  七妹吸了吸鼻子:“知道。”

  “坏女人!”

  伶音的笑意顿了一下,随即更冷。

  “一个黄级小鬼,也敢坏奴家的亲事。”

  七妹往前挪了一步,脚底血印拖长:“我不管你亲事不亲事。”

  “饭票说了,出去带我吃十菜一汤。”

  她又看了一眼刘年,声音更低,却更死心眼。

  “他还没带我吃呢!”

  此话一出,门外十一个花魁的鬼影微微晃动。

  她们一生都在红枯喜楼里,听过太多男人的甜言蜜语,也见过太多女子的痴念成灰。

  可这个小姑娘说“十菜一汤”的时候,眼里没有贪婪,没有情欲,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信任。

  她信那个人会带她去。

  信那个人不会骗她!

  这信任太干净,反倒刺眼!

  伶音的骨指扣住琵琶弦。

  “好!”

  “那奴家,便先送你散了!”

  话音落下,琵琶声骤起。

  铮!

  这一声,不是寻常弦音。

  这声音并不入耳,而是直接压入魂体深处。

  像一把细刀,从识海边缘刮过去,将魂魄上的旧痂一点点削开。

  魔音蚀骨!

  阳门第三将红枯伶音真正的杀招。

  厅堂内红烛同时炸裂,烛泪化作血线腾空。

  墙上十二幅无脸花魁画像齐齐裂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血红音波层层扩散,如同一圈圈薄刃,直朝七妹斩去。

  七妹只来得及抬手去挡。

  “噗!”

  第一道音波撞在她胸口。

  她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门柱上。

  七妹摔在地上,张嘴吐出一大口黑血,魂体的边缘开始消散。

  像被火燎过的纸,卷起细碎灰屑。

  刘年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拼命挣扎。

  双腕的钢弦被绷到极限,割开的血肉翻起,掌骨处传来牙酸的摩擦声。

  双膝下的蒲团被血浸透,弦线钉在骨缝里,每动一下,都像把整条魂魄从身体里往外抽。

  他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仍然在挣。

  可,没用。

  伶音看都没看他,再次拨弦。

  铮!

  第二道音波更深,颜色近乎暗红。

  它贴着地面飞过,沿途红纸尽数裂开,露出下面发白的骨灰。

  七妹撑着手爬起来,她的手臂在抖。

  魂体上的裂口往外漏着淡淡金光,像一盏破灯笼,明明快灭了,却还想亮。

  她看着刘年。

  看着那个被钉在地上的男人。

  看着他喉咙里不停往外淌血,却还拼命用眼神赶她走。

  七妹忽然很委屈。

  她不懂什么阴王,什么红级巅峰,什么千年旧债。

  她只知道,刘年答应过她。

  一辈子都带她吃好吃的!

  这就够了!

  “我不疼!”

  “我一点都不疼!”

  可她明明疼得嘴唇都在发抖。

  却仍旧倔强的吼着。

  下一瞬,她身上金光骤然亮起。

  绝对无敌。

  十秒。

  仍旧只有十秒。

  这是她最不讲理的能力,也是她最笨的底气。

  可这一次,金光出现得并不完整。

  光膜刚刚撑开,便浮现出细密裂纹。

  这是她在短时间内,第二次开无敌了。

  连续开启的反噬,已经超过她魂体能够承受的极限。

  第二道音波斩在金光上。

  轰!

  金光挡住了直接的伤害,却挡不住反震。

  七妹膝盖一软,几乎跪倒。

  她身上的裂纹更深,魂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血一样往外流。

  她哭得更厉害。

  “疼……”

  刚说一个字,她立刻咬住嘴唇,硬生生改口。

  “不,不疼。”

  “我不疼!”

  她一边哭,一边往刘年的方向爬。

  “饭票,没事的。”

  “我来救你了!”

  刘年看着她爬过来。

  这一刻,他心里某处东西像被狠狠攥住。

  他一直觉得自己挺倒霉。

  穷,怂,没本事,打游戏菜,送外卖还经常被差评。

  后来莫名其妙沾上这些鬼事,他也总靠几位姐妹兜底。

  嘴上吹得响,真到生死关头,都是别人替他挡。

  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很多时候,人活着,总得给自己留点面子。

  可现在,七妹满身是血地朝他爬过来。

  她那么怕疼。

  被针扎一下都能哭半天的小姑娘,此刻魂都快裂了,还在说不疼!

  刘年忽然觉得自己这点面子,真是屁用没有。

  伶音的眼神在这一刻微微变了一下。

  她看见七妹眼里的执拗。

  那并非成熟男女的情爱,不带欲念,也不懂缠绵。

  可正因如此,才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纯粹。

  她只认一个死理。

  谁对她好,她便护谁!

  伶音曾经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红枯喜楼大火那夜,十一名姐妹点燃衣裙冲向门外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明知必死。

  偏要前行!

  伶音的指尖顿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千年怨火,早已将怜悯烧成灰。

  她沉睡了千年,终于盼着再见良人,可等来的,却是噩耗!

  她等了太久,痛了太久。

  阴王不现身,她便撕开刘年的魂;谁敢挡在前面,谁便一起碎!

  “那便,先散了你!”

  伶音声音压低,五指猛地扫过琵琶。

  铮!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沉。

  音波不再散成弧光,而是凝成一道黑红色音刃。

  刃身细长,边缘有无数女子哭笑的脸一闪而过,像是红枯喜楼千年积攒的怨与恨,被压成一线。

  它直斩七妹魂心。

  这一击若中,哪怕绝对无敌仍在,也会将反噬推到极限。

  魂体崩散,不是吓唬人的!

  刘年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反倒冷静下来。

  躲不开的。

  七妹挡不住的。

  阴王在看戏。

  伶音也绝不会收手。

  现在谁都指望不上!

  所有判断在一息之间完成,结论简单得可怕。

  要么她散。

  要么,我来!

  “呃啊!!!”

  刘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到不似人声的低吼。

  那根穿过他喉间的钢弦被他硬生生扯偏半寸。

  半寸而已,却让血水骤然喷出,洒满胸前破碎的喜袍。

  右腕钢弦割开掌骨,左膝钢弦从骨缝里拖出血肉。

  他整个人像被五条毒蛇死死钉住,却偏偏从钉死的地方挪出了一步。

  就一步。

  却正好挡在七妹身前。

  黑红音刃轰然落下。

  砰!

  刘年背后的喜袍瞬间炸碎。

  无形刀阵撕开他的皮肉,鲜血与阴冷黑气同时迸溅。

  音刃入体的刹那,他的魂魄几乎被震出躯壳,整座厅堂都随之摇晃。

  纸人宾客炸碎一半。

  人骨蜡烛的火苗倒卷。

  高堂上两块牌位剧烈颤动,尤其是“镇山军戚镇山”那一块,木纹深处似有一缕旧光醒了一下,又沉了回去。

  刘年没有惨叫。

  不是他能忍。

  而是他,已经叫不出来了!

  喉咙被弦穿着,声音碎在血里。

  他只能跪在那里,面对七妹,身体一阵阵抽搐,像一具还没断气的傀儡。

  七妹被余波掀飞,在地上滚了数圈。

  若不是刘年挡下正面杀招,她此刻已经魂飞魄散。

  她趴在地上,试了好几次才爬到刘年身边。

  手指在地上拖出五道血痕,最后终于抓住了刘年破碎的衣角。

  “饭票……”

  她声音轻得快听不见。

  “你……不许死……”

  说完,她眼睛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只剩下,眼角缓缓划出的泪光。

  刘年听见了。

  那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快要散开的意识里。

  不许死。

  呵,挺霸道的。

  他想笑一下。

  可嘴角刚动,血就涌得更多。

  他的视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七妹满身是血倒在身旁的轮廓。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极清晰的愤怒。

  不是怕死。

  也不是想赢。

  而是后悔。

  后悔自己太弱。

  后悔每次都靠这些姐姐妹妹替他挡刀。

  后悔自己明明知道平城不对劲,还带七妹进来。

  她本该在外面吃包子,喝热汤,坐在椅子上晃腿,而不是在这里被红枯喜楼一点点撕碎魂体。

  刘年忽然明白,所谓活着,不只是自己喘气。

  有些人若因你而倒下,你就算活着,也像枉然。

  伶音看着这一幕,握着琵琶的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并非不懂。

  正因为懂,才更痛。

  懂得被护住是什么感觉,也懂得护不住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千年的执念,让她偏执地走到今日,她就是要逼出阴王,要一个结果。

  而这结果,便是魂飞魄散!

  伶音抬手,红绸重新缠住刘年的脖颈。

  红绸入肉,收紧。

  “哼!若非你是活人!”

  “若非你有阳气护体,刚才那一下你已粉身碎骨!”

  “来吧!”

  她声音发哑,却仍带戏腔。

  “夫妻对拜!”

  “礼成之后,奴家给你个痛快。”

  “阴王若还不出,奴家便拆了你魂魄,一寸一寸逼他出来!”

  厅堂内残存的纸人宾客重新转头。

  它们的纸脸裂开红口,齐声喝唱:

  “夫妻!”

  “对拜!”

  红绸拉扯刘年的脖子。

  他的头被迫转向伶音。

  只要这一拜落下,冥婚礼成,红枯喜楼的规矩便会彻底闭合。

  届时他的命、魂、名,都会被写入婚书,成为伶音逼阴王现身的祭品。

  就在此时。

  一道低笑声响起。

  这一次,不再只在刘年胸口深处回荡。

  它从梁柱里传出,从白灯笼里传出,从红纸、骨灰、纸人碎片里传出,像有某个极古老的存在,借整座鬼楼开口。

  低沉。

  讥讽。

  残忍。

  “逼孤现身?”

  “哈哈哈哈哈哈!”

  伶音猛地抬头,白骨眼眶里的幽火炸开。

  “阴王!”

  厅堂中的鬼气一瞬间暴涨。

  红枯喜楼的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墙上画像接连渗血。

  伶音红级巅峰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开,连门外十一名花魁都垂下了头。

  阴王却像是坐在高处观戏,语气悠然。

  “你还真是无知!”

  “无知得令孤发笑!”

  伶音的骨指扣紧弦线,琵琶上三根旧弦同时绷直。

  “你杀了戚镇山。”

  “你毁了他,也毁了我。”

  阴王轻笑。

  “戚镇山?”

  他似乎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笑意更深。

  “蝼蚁生死,也配让孤记得?”

  伶音身上的怨气几乎化作实质。

  厅堂地面寸寸开裂,红纸被掀起,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符痕。

  刘年意识模糊,却仍听见了这句话。

  阴王依旧高高在上。

  他真的不在乎。

  不在乎戚镇山,不在乎伶音,不在乎七妹,也不在乎刘年这具宿主会不会死。

  万物于他,不过尘埃。

  阴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恶劣到极致的戏谑。

  “而且......”

  “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对的……”

  “到底是谁!”

  伶音一怔。

  刘年濒死的意识里,也生出一丝迟钝的疑惑。

  阴王似乎很满意这种沉默。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像终于等到了最有趣的一幕。

  “倒是某人呐!”

  “真的不愿出来一见吗?”

  厅堂忽然静了。

  所有琵琶声、哭声、纸人唱礼声,都在这一瞬被某种更深的力量压下。

  伶音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茫然。

  阴王轻声笑道:

  “还不出手吗?”

  “你的情债……”

  “就打算一直这么赖着?”

  最后一个字落下。

  刘年的身体忽然轻轻一颤。

  不是阴王的煞气。

  也不是红枯喜楼的鬼气。

  那是一缕很淡、很旧、像被岁月磨得几乎透明的气息,从刘年胸口深处缓缓浮起。

  温和。

  古朴。

  带着天外仙者却又沾着人间烟火的味道。

  刘年快要沉没的意识,被那道光轻轻托了一下。

  下一刻,一声极轻的叹息在厅堂内响起。

  像从千年前的长街尽头传来。

  又像从一座荒村的暮色里传出。

  那声音温柔,却疲惫。

  熟悉,却遥远。

  “伶音……”

  “这又是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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