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隐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刘年等人跟在后面,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刚才站在大门口往里看,整座霍家公馆都透着荒凉。

  铁门锈旧,杂草疯长,远远望去像是很多年没人住过。

  可越靠近那栋小楼,四周的气息就越干净。

  风里没有腐木味,也没有老宅子常有的潮气,反倒带着花香和水汽。

  小楼侧边藏着一座花园,草坪修得很整齐,花枝也有人打理过。

  凉亭立在水边,水声细细地流着,听久了,连人心里那点慌都被压下去不少。

  七妹走在最后。

  她看着那栋楼,眼睛里有光,又不敢让那光亮得太明显。

  六姐握着她的手,掌心温和。

  七妹低着头,小声问:“六姐,你说……他会不会记得我呀?”

  六姐没有睁眼,只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

  “有些人忘得掉名字,忘不掉亏欠。”

  七妹听懂了,又像没听懂。

  她抿着嘴,眼眶慢慢红了,却硬把脸别到一边,像怕被人看见。

  刘年回头瞧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跟着发堵。

  他本想开个玩笑,说一句“放心,哥出马,一个顶俩”,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到小楼跟前,霍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祖爷爷身体不好,毕竟年事太高了!”

  他说到这里,他抿了下嘴,先前那股装出来的贵公子劲儿少了很多,“医生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

  刘年一听,心里紧了一下,他收起了刚才嬉皮笑脸的姿态,微微点了点头。

  霍隐看了众人一眼,又看向刘年。

  “人多太过惊扰,你一个人见他就好了!”

  说完,他先进了楼,却没让刘年跟进去。

  刘年愣了下,很快明白过来。

  人家老宅规矩大,能让他们进门已经算给面子了。

  要是一帮人呼啦啦冲进去,确实有点像旅游团参观百岁老人。

  他转身冲几人笑了笑:“按人家的规矩来吧!你们先去花园转转,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又看向七妹。

  七妹正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没说出口的话。

  刘年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急,如果这个人真是你认识的人,我会让他见你的!”

  七妹点头。

  她点得很乖,可嘴唇抿得更紧了。

  九妹看不得她这样,凑过去抱住她胳膊:“七姐,咱们先去花园看看。要是花园里有果子,我帮你盯着。”

  八妹叼着烟,没点,嘴硬道:“盯什么盯?这是别人家!偷果子犯法,收敛点儿吧!”

  六姐牵着七妹,几人往花园那边走。

  花园和小楼之间隔着半人高的绿化带,几株柳树垂着枝条,挡住了楼门口的视线。

  七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一开始还能看到刘年的背影,后来只剩下楼前那片阴影。

  再后来,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她站在花园边上,脚尖蹭着地上的碎石,忽然问:“六姐,我是不是不该来?”

  九妹鼻尖一酸,刚要开口,六姐先说:“你想来,就该来。”

  “可是……”

  七妹抓着袖口,“万一他们不记得我呢?万一大叔早就忘了呢?万一师父也没找到呢?”

  她说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一点,里面的人就真会给出她最害怕的答案。

  六姐侧过脸,仍旧闭着眼。

  “那就让刘年替你问清楚。”

  几分钟后,小楼里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

  刘年抬头看去。

  霍隐推着一位老人从屋内出来。

  老人的确太老了。

  皱纹铺满了脸,白发稀疏,身形瘦得厉害,坐在轮椅里,像随时会被这间老宅的风吹散。

  可他的眼睛很亮。

  刘年原本还有些拘谨,一对上那双眼,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不像普通老人。

  哪怕坐着,哪怕苍老,哪怕手背上的皮肤已经薄得能看见青筋,他身上仍有一种从旧战场里留下来的东西。

  尤其是身上这身看起来制式陈旧的军装,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得体的不像话。

  刘年走近几步,蹲下身。

  “老人家您好,我叫刘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刘年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早饭的油。

  霍隐站在轮椅后面,低声解释:“我们家族在这里隐居多年,从我爷爷那辈开始经商。祖爷爷已经很久没见外人,也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所以……”

  刘年点点头。

  他刚想说句“没关系”,老人忽然开口。

  “你应该就是我要等的人了!”

  声音不大,却很稳。

  刘年愣住。

  霍隐也愣住了。

  他的手还扶着轮椅,脸上的表情像是听见祖坟里装了蓝牙音箱。

  老人没看他,只道:“孙儿,你先退下。我跟这小子说几句话。”

  霍隐反应过来,立刻低头。

  “是,祖爷爷。”

  他退得很快,脚步却有些乱,上楼时还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刘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平衡了点。

  原来有钱人也会当场破防。

  他是有多久没听过老爷子开口说话了?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老人看向刘年,眼底有审视,也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你不一样。”

  刘年指了指自己:“我?哪里不一样?”

  老人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很久没笑过,连这个动作都显得生涩。

  “说不上来,但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

  刘年心头一跳。

  这话他最近听得有点多。

  不是像这个人,就是像那个人的。

  他一个二十四岁的大好青年,忽然被一群跨时代大佬排队认领,压力比外卖超时扣钱还大。

  老人问:“今日为何而来?”

  刘年没有绕弯。

  “想见见霍家人。”

  老人点头。

  “那就对了,都对上了。”

  刘年看着他身上那套制式陈旧的军装,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您是霍司霆老先生吗?”

  这个名字落下,老人瞳孔猛地一缩,然后,原本神采奕奕的眼神,暗淡了几分。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摇头。

  “大帅,早已离去了。”

  刘年心里一沉。

  虽然来之前就知道希望不大,可听到这句话,他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堵住。

  刘年抬头:“那您是他的后人?”

  老人看着刘年,似笑非笑地说道

  “也算,也不算。”

  他停了停。

  “我......曾经是他的副官,李复国。”

  刘年的眼睛瞬间睁大。

  “您是李副官?”

  这三个字出口时,刘年声音都变了。

  他当然知道李副官是谁。

  粮仓那半个月里,他带着残兵死守,最后缠着染血军旗冲出去的人,就是他。

  老人听见这个称呼,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许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另一个年代的血迹。

  “大帅一生无妻无子!那场仗太惨了,打完以后,他便没了成家的心思,一直留在这里。”

  “后来大帅离去,把霍家交到我手上,我便改了姓,如今叫霍复国。”

  刘年点头,心里却久久静不下来。

  看来,现在霍家的后代,应该都是李副官的后人。

  说来真是神奇,民国时期的人,竟然还活着。

  活到现在,活到亲眼看着故人一个个离开,活到连自己的称呼都感到陌生。

  这不是长寿。

  这是守着一座坟过了一辈子。

  老人看向刘年:“倒是你,小伙子,你是从哪里知道霍司霆这个名字的?”

  刘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老人却抬了下手,打断他。

  “不急,先说正事。”

  刘年怔了怔:“正事?”

  老人看向门外,目光越过大厅,像看见了很多年前的平城。

  眼中似乎也多了一个人,一个身材瘦小,大智若愚的小道姑。

  “我和大帅曾经遇到过一位贵人。”

  “那场战役里,我们能活下来,全靠这位贵人。”

  刘年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老人说的是谁。

  “可惜,她牺牲了!”

  老人说到这里,唇边扯出一点笑,笑里没有轻松,“为了平城的百姓,牺牲的。”

  “当年我愧疚不已,大帅待我如子,把保护军师的责任交到我手里,可我...失职了!”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那种红不明显,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她那么小。”

  老人看着空处,声音低了些,“饿成那样,还骗所有人说自己吃过十菜一汤。”

  刘年垂下眼。

  这句话像针,扎得他心口发麻。

  老人手指扣住轮椅扶手。

  “大帅曾许诺军师,要帮她找师父!大帅不敢食言,战役结束后,他一直在找。”

  “无名山,破道观,乱葬沟,平城周边的荒村野坟,他都派人翻过。”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人说着,眼神又沉了下去。

  “说是一定要给军师一个交代,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他是想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刘年忍不住问:“那这个人,找到了吗?”

  这也是七妹最想知道的。

  老人看着刘年。

  看了很久。

  久到刘年背后的汗都冒了出来。

  最后,老人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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