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叫自己?

  声音尖利,口音浓重。

  柳闻莺脚步顿住,疑惑转身。

  陈银娣竟从酒楼里追了出来,就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

  阳光直射下来,将陈银娣的面容照得清晰无比。

  她年纪不大,身形瘦削得有些过分,裹在酒楼统一的粗布衣裙里,空荡荡的。

  一张脸因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操劳,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手上布满了薄茧和细小的伤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油污。

  陌生又熟悉的五官,柳闻莺绞尽脑汁思索,终于与脑海里的人物有了些联系。

  她怎么也没法将眼前这人,和记忆里的小姑子重叠起来。

  原主还在陈家时,陈银娣是个养得白嫩微胖的姑娘。

  那时候的陈银娣,有原主这个童养媳在,哪里用得着干粗活?

  整日里只需要坐在屋里做些针线,或是跟着她那尖酸的母亲串门子。

  家里的苦活累活,从来都是一股脑丢给原主来做。

  但眼前的陈银娣,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模样?

  短短一年多,她被生活磋磨得只剩下一副干瘪的骨架子。

  柳闻莺凝眸,才从瘦脱相的脸上,认出几分当年轮廓,

  “你是陈银娣?”

  但陈家人不是该在城外乡下,守着那几亩薄田过日子吗?

  怎么会跑到城东的酒楼里当跑堂?

  陈银娣见她认出自己,情绪顿时激动。

  她怎么也想不通!

  柳闻莺被她和娘扫地出门的时候,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厚衣裳都没带走。

  原以为,柳闻莺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最好的下场,就是沦为街头乞丐,冻死饿死在无人问津的角落。

  可眼前的柳闻莺呢?

  纵然晒黑了些,但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比她经历风吹日晒的模样,白皙得多。

  眉眼间不见半分窘迫,反倒透着一股从容气度。

  气色更是丰润得很,哪里有半分落魄?

  再低头看看柳闻莺身上穿的棉布衣裳,摸上去定然绵软舒服。

  这等衣裳,对陈银娣来说,简直是贵不可言的好东西,她连摸一摸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被赶出去的柳闻莺能过得这么好?

  沉溺在跌宕起伏的情绪里,她甚至没听见柳闻莺的话。

  柳闻莺久久得不到回应,脸色冷下来。

  自打被陈家赶出去的那天,她就与他们家,彻底断绝关系。

  那些故意为之的磋磨,不是不记得,只是懒得再提,更懒得与眼前的人纠缠。

  那边的三爷早已走出几丈远,柳闻莺不欲再耽搁,快步追上去。

  她脚步刚动,陈银娣如梦初醒,牢牢拽住她。

  瘦弱的身子在此刻迸发出大得惊人的力道,指甲都要隔着袖子嵌进皮肉。

  “你不能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

  “你、我……家里过不下去,地卖掉还债,娘也病了,我男人欠了一屁股赌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我只好进城寻条活路。”

  她语无伦次,红脸赤脖说出自己的窘迫,“你是我嫂子,不能放着我们一家子不管。”

  “陈银娣!”柳闻莺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你是不是忘了,当时是你们把我赶出门的,自那以后,我们之间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当初丈夫意外去世,原主带着未满月的孩子有多么悲苦,她们可有过半分怜悯?

  若真有,就不会大冬天把原主赶走。

  懒得再与陈银娣废话,柳闻莺扯出手就走。

  “柳闻莺,你就这么走了,还是不是人!”

  “我是你小姑子,你现在过上好日子,见到家里人,不仅不认,还想一走了之?”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前方不远处的裴曜钧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折身回来,扫向抓着柳闻莺不放的疯妇。

  “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陈银娣沉浸在悲愤指控里,冷不丁被打断。

  指尖眼前的年轻男子,衣着华贵,容貌昳丽,漂亮的桃花眸冷冰冰地倨傲俯视,其中的厌烦让她浑身凛然。

  她看清了裴曜钧通身的气派打扮,再联想到柳闻莺如今的体面,自认为合理的念头窜了出来。

  “我是谁?我是柳闻莺的小姑子,她是我嫂子。”

  “她从小就吃我家,喝我家,我哥去世还没到两年光景,就攀上高枝了?”

  陈银娣又嫉又恨,“我说你怎么穿得人模狗样,原来是在外面勾搭上了野男人!靠卖身子换来的吧?你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她越骂越难听,言语污秽不堪,不惜将积压的所有怨忿,都化作最恶毒的臆测,泼向柳闻莺。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看向柳闻莺和裴曜钧的目光也变得暧昧、探究,甚至鄙夷。

  裕国公府是何等清正的门户,岂能容旁人诟病?

  陈银娣想寻死,柳闻莺还没活够呢。

  “你别再胡言乱语,我与三爷只是主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主仆?你当我瞎的不成?哪家主子吃饭的时候会让丫鬟同坐一席?

  瞧他看你的眼神,不是你姘头是什么?还有你这副狐媚样子,你敢做我还不能说?

  我就要让大家都看看,你是个什么货色,勾引男人,丢尽我们陈家的脸!”

  纵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柳闻莺脾性再好此刻也被吵得头疼,反抓住她的胳膊,喝道:“我没有姘头,你再胡说我不会要你好过。”

  笑话,天大的笑话!

  当年逆来顺受,做小伏低的柳闻莺,也有这么硬气,敢威胁她的时候?

  十多年来,陈银娣习惯欺压这个便宜嫂子,哪儿能被她三言两语就吓唬住?

  柳闻莺越是认真,便证明她说的越接近真相。

  “呸,谁信!你个不守妇道的人,勾搭的男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定然是个好色之徒,被你迷了心窍!”

  “你再骂一字试试。”

  裴曜钧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围拢看热闹的行人都不禁避开远离。

  “骂的就是你,野男人!姘——”

  她话未说完。

  裴曜钧动了。

  他确实不打女人。

  但不代表会容忍一个疯妇如此肆无忌惮地辱骂他。

  陈银娣还在满嘴诋毁,下一刻,极大的力道踹在她的小腹上。

  瞬间,她如同破布娃娃,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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