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三公子,你说说当时情形。”

  裴曜钧神色慵懒,半点没有被审问的拘谨。

  “陈氏骂我公府丫鬟,还连我这个主子一起辱骂,言语污秽不堪,我踹她一脚已经是手下留情。”

  吴大人便询问除了陈银娣之外的其余人,得到的回答皆是陈银娣辱骂在先,不堪入耳。

  陈银娣见状,急得还想争辩,吴大人已不耐烦听她哭嚎,一拍桌子:“肃静!”

  事情脉络清晰,陈氏纠缠辱骂在先。

  三公子年轻气盛,动手踢人,虽有过错,但事出有因。

  那些市井汉子不明就里,冲动围殴,亦有不当。

  听完众人陈述,京兆尹已有定论。

  “此事已然明了,陈银娣你因嫉妒柳闻莺如今的生计,当众编造谣言污蔑。

  还肆意辱骂裴府三公子,寻衅滋事,乃是此次事端的罪魁祸首。”

  对着几个参与斗殴的汉子,他挥手:“你们几个,虽系误会,但动手殴打亦是不对,本该治罪,念在你们被蒙蔽,初衷热心,便不予追究,速速离去。”

  那些汉子已被裴曜钧的身份和眼前的阵仗吓住,大呼大人明鉴后,相互搀扶着离开。

  他们溜得比兔子还快,连索要医药钱的心思都不敢有。

  “至于陈氏,你与柳氏关系已尽,仍当街辱骂,寻衅滋事,是此次事端源头。

  按律,当掌嘴二十,罚银十两,拘押三日。念你身有伤痛,本官姑且从轻发落,罚银十两,即日缴纳。”

  陈银娣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被打得这么惨,最后反而要罚她的钱?

  “青天大老爷,你不能这么判啊!”她嘶声喊道,“是他先打我的,他是柳闻莺的姘头,你不能因为他们有钱有势,就偏向他们啊。”

  她一口一个姘头,听得吴大人脸色发黑。

  “糊涂妇人!这位乃是当朝裕国公府的三公子,身份尊贵,岂会看上你的前嫂子?”

  “什么公府母府!反正他们就是不清不楚!你们就是偏帮他们!”

  吴大人大人被她这蛮不讲理、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胡子直翘,也懒得再与这毫无见识的文盲村妇多费唇舌。

  “将她带出去,交由属地里正严加管教,再敢寻衅滋事,定从重处置!”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架起陈银娣。

  陈银娣又蹬又踹,朝柳闻莺的方向破口大骂。

  “你这个贱人,你见死不救,不得好……”

  差役掏出汗巾塞进她嘴里,咒骂顿时变成含糊的呜呜声。

  陈银娣被强行拖出去,雅间内恢复原有静谧。

  只余京兆尹、裴家兄弟以及柳闻莺四人。

  京兆尹没有发令,柳闻莺尚且维持姿势,跪在原地。

  一抹绛色织锦袍角,忽地映入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裴曜钧受伤的手随意垂在身侧,血已凝住,暗红刺目。

  “就这么喜欢跪着?起来。”

  她直起身,因保持跪姿过久,腿脚发麻,尤其是脚踝旧伤处绵软得使不上劲。

  离她最近的人伸手虚扶,帮她稳住身形后一触即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今日之事有劳吴大人费心处理,我与三弟还有些话要叙,姑且失陪。”

  京兆尹拱手,让他们请便。

  “三弟随我来。”裴泽钰颔首,站起身,看也不看裴曜钧一眼。

  走到门边,他并未回头,清润平缓的声音传来。

  “柳氏你也过来。”

  柳闻莺心头松的半口气,又提起来。

  三人移步隔壁更为僻静的雅间。

  裴泽钰当先走入,在临窗主位坐下。

  裴曜钧随后进来,扯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在他对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柳闻莺,她轻巧带上门,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工部观政的时辰,你跑闹市打架,当街踢踹妇女,还有何解释?”

  声线温温却寒霜。

  裴曜钧扬眉,满不在乎,“我有何错?她是我的下人,在外面被人肆意辱骂,跟打我裴府的脸有什么区别?”

  本想说一句打狗还得看主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回去。

  “我没把那疯妇怎么样,已经算是给足面子。”

  他并未夸大其词,身为长兄之一,裴泽钰不是没有领略过自家弟弟的冒失脾性。

  曾经在宴会上与同为世家的公子斗殴,将对方打得肋骨尽断,半年下不了床。

  但裴泽钰并未觉得他收敛力道是件好事,他听得出裴曜钧蛮横话语里,藏都藏不住的维护之意。

  “呵,方才你在吴大人面前说那夫人辱骂于你,你才动手,如今倒成了维护下人?”

  裴曜钧被他问得一噎,旋即强硬起来,“就不能两者都有?”

  两人争执间,裴泽钰眸光微转,落在默不作声的柳闻莺身上。

  柳闻莺自然感受到降临头顶的视线,该来的终究要来,二爷叫她过来,绝非仅仅是让她旁听。

  从角落里走出,来到屋子中央,柳闻莺对着裴泽钰深深屈膝。

  “二爷,今日之事皆因奴婢而起,累及三爷受伤,给府上抹黑,给二爷、三爷添麻烦。

  奴婢……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裴曜钧盯着她任打任罚的侧影,眉头拧成疙瘩,胸口莫名的升起烦躁感。

  他跨步上前,硬生生插在柳闻莺与裴泽钰之间。

  “罚她做什么?她挨的骂比我还难听!”

  “裴曜钧!”

  连名带姓,罕见的严厉。

  从小到大,这位二哥对他不算亲近,但也从未展现过如此严厉的一面。

  即使是他从前惹出更大的祸事,比如打伤某个不开眼的纨绔,二哥也多是轻描淡写替他摆平。

  二哥情绪淡漠,最严重也不过说他两句胡闹。

  今儿不过是替府里的人出头,怎么就惹得他这般动气?

  琢磨不透二哥心思,裴曜钧梗着脖子,不认为自己有错,“二哥你说,我听着就是。”

  他油盐不进,一心维护。

  裴泽钰听得额角突突直跳,不愿再管。

  见他真要走,裴曜钧叫住他,“二哥,你要去哪儿?”

  裴泽钰脚步未停,手触及门扉时,略略侧过脸。

  光影在他温润侧脸分割出明暗界限,声音平淡无波。

  “我尚有要事在身。”

  他没有言明,今日与京兆尹在此,本是因着吏部与京兆府之间的例行公事需要接洽。

  也未曾提及,偶然在茶楼上瞥见楼下骚乱,认出自家弟弟的身影,才临时起意。

  让京兆尹出面,将一场可能闹得满城风雨,抹黑公府的斗殴事件,悄无声息按在茶楼雅间里处置。

  对着背影,裴曜钧仍是忍不住追问:“那你会把今日的事告诉爹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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